上下颠倒,虚实不分,前后无别,左右难辨。世间本有青冥白日、黄土青砖、黑瓦白墙,此刻却尽数揉作一团,色非色,空非空,光不明,暗不暗,直教人目眩神摇,心魂欲裂。
一眼望去,只觉天翻地覆,乾坤倒悬,无前后左右之辨,无赤黄黑白之分。似雾非雾,似烟非烟,似光非光,似影非影,一切常理、一切方位、一切颜色,都在此间被彻底撕碎、搅乱、泯灭。
门外早已不是人间庐山,而是一片超乎世情、乱了阴阳的混沌虚空。一闩之隔,门内是死寂空寺,门外竟是这等荒诞诡异、不可理喻的世界。
不敬见了这等匪夷所思的景象,心头那股压了半夜的寒意、疑云、戒备,竟陡然一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东林寺,哪里是庐山脚下的寻常古刹?
分明是混沌虚空中,硬生生隔出来的一方小小净土。
什么僧众消失,什么纤尘不染,什么死寂空寺……此刻尽数豁然贯通。
这寺院本就不是凡俗土木所建,只是不知被何等神通、何等人物,在这混沌乱流之中,化出了一座东林寺的模样。
只是想通了此节,心头那股压得透不过气的疑云虽稍得舒展,可如何从这里脱身,却又横在他的心头,半分轻松也无。
他闯荡江湖至今,误入过的净土幻境,也非一处两处。深知各界净土,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法门,半分错乱不得。
譬如他自幼修行、熟稔无比的昙隐寺净土,只需凝神守一、引动心念,转瞬便可来去;又若前番不慎闯入的船墓,须得卧身金棺银椁、闭目静待,方能被送回原地。一界一法,一土一规,从无例外。
可眼前这座分毫毕现、完完整整复刻出来的东林寺净土,既无口诀可念,又无信物可依,更无路径可循,却又该如何寻路脱身?
更何况,这净土本身,便藏着天大的蹊跷。
不敬历经风波,心思缜密,怎会相信一方净土会无缘无故化作这般模样,又平白无故将他困在此间?其中若无阴谋布局,绝无可能。
他心中念头如电,反复推敲:莫非……这里竟是江湖上谈之色变的白莲净土?转念之间,便即摇头否定。
不对。
天台宗的净土他也曾亲身踏足,那里常驻僧众如云,钟鼓长鸣,气象宏大开阔。那白莲净土虽是当年从净土宗本源之中生生撕裂而出的邪异之地,一来规模绝无这般狭小局促,二来也犯不着刻意伪装成一座正经净土宗古刹的模样。
至于净土宗根本净土,那就更不可能了。
那是佛门至高圣地之一,气象万千,宝相庄严,何等博大,何等辉煌,又怎会如此死寂冷清、小家子气?
既非白莲,非天台,更非净土宗根本圣地。
那这方突兀出现、精巧如骗局、死寂如坟墓的东林净土,到底是从何而来?又为何偏偏化作东林寺的模样,将他困在此地?
不敬心知寺中已查过两遍,半分蹊跷也无,当下便将目光投向寺院围墙之外。
他绕着院墙缓步而行,伸手轻触墙面,砖石坚实,却冰冷异常。墙外再无寸土,触目所及,尽是那片上下颠倒、不辨五色的混沌。乾坤错乱,光影模糊,围墙便似硬生生嵌在混沌边缘,严丝合缝,半分空隙也无。
他足尖点地,循墙疾走,自前门至后院,由东墙到西壁,一圈转罢,境况一般无二。院墙之外,便是乱流虚空,无路可走,无隙可钻,天地四方,皆被这混沌堵得死死的。
寻常迷阵,尚有生门死路、方位变化可寻;这净土幻境,却是以混沌为界,以空寺为笼,连一丝出路的影子都不留下。
不敬长叹一声,心中虽无焦躁,却也暗叹这局端的诡异。
他不再徒劳探寻,转身迈步,重回大雄宝殿之内。
走到佛前蒲团边,屈膝缓缓落座,双目垂帘,竟似入定一般,只待从这无边死寂里,静候那一线破局之机。
不盘膝坐于佛前,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忽然开口,朗声诵起《法华经》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朗,穿殿透柱,在空寂无人的古刹之中缓缓回荡。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
经文一句句吐出,声调平稳,不悲不躁。
他并非求佛庇佑,亦非故作镇定,而是深知这等净土幻境,以心为基,以念为界,唯有以佛门正法镇住心神,守定灵台,方能在虚虚实实之间,照见真相。
诵经之声在大殿中来回激荡,檐角铁马不响,庭中草木无风,整座东林寺,便只他这一道诵经声,清清朗朗,刺破死寂。
墙外混沌翻涌,上下颠倒,色彩难明,似有若无地被经文之声所引,微微躁动。
而寺内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却依旧静穆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