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林寺,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实是他下山以来,从未遇过的局面。
按常理,一座香火鼎盛的丛林古刹,纵是深夜,也必有僧人值夜,殿中长明灯不灭,后院偶有响动,虫鸣、风声、竹影,皆是寻常烟火气。可如今,整座寺院死寂如坟,僧寮空无一人,斋堂无烟,大殿无灯,连半分活物气息都寻不见。
一寺僧众,少说也有百十人,怎会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避祸远走,又怎能将殿内供品摆得齐整,门窗关好,半点儿仓促离去的凌乱都无?
若是白莲教盘踞此处,更不该是这般景象。
匪类占寺,必有巡夜、有暗哨、有灯火、有人影,纵再隐秘,也断不可能连一丝人声、脚步声、呼吸声都不露。可此刻莫说教众埋伏,便是连个暗桩眼线也无,仿佛这寺院自建成之日,便从未有人住过。
不敬缓缓抬眼,望向昏暗中半明半暗的阿弥陀佛像。
白日里金光普照,慈悲接引;入夜却沉默冷肃,如冷眼俯瞰人间诡秘。
他暗自沉吟:
莫非这东林寺,本就是一个空壳幌子?
从一开始便不是正经修行道场,只是白莲教掩人耳目的据点?可若当真如此,又何必建得这般气派庄严,引得四方香客虔诚礼拜?
又或是,他们早已算准消息,在他们一行人上山之前,便已尽数撤离?他们见到的乃至于那个小沙弥都是留下来专门演戏给他们看的?可他们一行行事隐秘迅速,并未走漏半分风声,即便是船只那头走路了消息,对方又怎能通过水路将他们的行程算得如此精准,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就算对法真个能掐会算,提前便走了,这百十人又能撤往何处?庐山百里,山林茂密,路径繁杂,这么一大群人,绝不可能凭空消散,一大群和尚搬家绝不是小事,就算不敬一行走的是山野小道,这等消息也该传的整个庐山都是了,他们绝不会打听不到。
还有一种更可怖的可能,他们离开之后,这寺中之人,并非离开,而是…… 早已不在人世。
可大殿内外,不见血迹,不见尸骨,不见打斗痕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哪里有半分凶案现场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在不敬心中飞速转过。
无线索,无踪迹,无声响,只留下一座死寂空寺,和几尊沉默大佛。
越想,心头寒意越重。
这不是埋伏,不是陷阱,不是对峙。
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死谜。
他孤身一人,深入空寺,面对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无敌人,无答案,无痕迹,无声响。
唯有满心疑云,如大殿深处的阴影,沉沉压在心头。
不敬当下更不迟疑,移步出殿,决意将这东林寺里里外外、一草一木,都细细盘查一番。
先查两侧配殿、香积厨、库房,只见锅灶冰冷,米缸存米尚在,油盐器物一应俱全,碗碟罗列整齐,绝无仓促弃寺之状。再入后院僧寮,推门一间间看去,床褥铺叠方正,经卷、木鱼、蒲团,件件安放原位,便似僧众方才起身,片刻便归。
他越查,心下越是沉重。
足尖微点,跃上钟楼鼓楼,钟槌悬而未击,鼓皮完好如故,楼上楼下,寂无一人,更无半分新近有人停留之迹。俯身细看庭院石阶,石板光洁,尘土不扬,既无杂乱脚印,亦无车辙马痕,更无拖拽重物、泼溅血迹之象。
他又俯身窗沿、门框、佛座之后,但凡能藏人、能留痕之处,一一以手抚过。
指上无尘无血,无新刮之痕,无暗格机关。
整座东林寺,便似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一拂,人去,物在,声息俱绝。
不敬伫立院中,举目四顾。
夜色沉沉,星月无光,古寺肃然,如临渊谷。
他一生行走江湖,刀光剑影、阴谋陷阱,见得多了,却从未遇过这般对手不见、痕迹全无的虚无之境。
搜遍全寺百十余间房舍,所得只有一句:
无人,无迹,无凶,无隐。
不敬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在寒夜中竟凝成一缕白气。
春夜本不该有如此温度,只是此刻在庐山之上,温度低些似乎也情有可原。。
不敬抬首仰望夜空,一轮孤月高悬天际,清辉惨白如霜,冷冷倾泻而下。月光不似寻常月色温柔,反倒带着一股森然凉意,遍洒东林寺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照得殿宇楼台愈显空寂,四下里亮得刺眼,却又静得骇人。
难不成他一身的戒备竟然都落在了空处?
他心念睦得一动:这般一尘不染,岂非大异寻常?
他自幼跟着师父闯荡,见识过古刹荒寺、豪宅陋院无数。天下屋舍,哪一处能无半分灰尘?寺院纵是戒律精严,僧众勤扫,也只扫庭院阶除、佛前案几,那高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