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合什点头道:“杨大人所言不差,能熟稔行署路径、知晓换岗时序、可近囚徒身侧而不引人疑心,甚至能避开小僧昨夜布下的微弱禅警……唯有府内自己人。”
“内应。”
杨砚吐出二字,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此人官职不必高,必是常在监牢当差、或是能随意出入后院之人,对白莲教忠心耿耿,又极善隐忍。昨夜动手,不为救人,只为灭口,绝了我等追问机密的念想。做得如此干净,可见蓄谋已久,布局缜密。”
不敬望着地上尸身,轻轻一声佛号。
“从昨日小僧临时独行,便落入他们预设的圈套,到今夜要犯被悄无声息灭口,桩桩件件,都说明我等的行踪、布置、甚至念头,都在对方眼中。江南官场,早已被白莲教渗透。”
杨砚微微颔首,神色越发凝重,却依旧冷静自持,并无半分失态。他沉吟片刻,断然道:
“此刻若大索全署、严审守卫,只会打草惊蛇。那内应既敢潜伏在此,必有后手,仓促追查,非但抓不到人,反叫他藏得更深。”
不敬和道:“杨大人所见,与小僧不谋而合。”
杨砚道:“暂且不动声色,照常理事,对外只称妖人暴病而亡,不必声张死因。我暗中记下昨夜所有近牢之人,细细核查行踪、家世、往来,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他既藏在我等身边,总有再出手之时,届时再一抓一个准。”
言罢,他挥手命亲随将尸身收敛,封锁牢口,对外一如平日,不露半分异样。
杨砚他身为内卫缉事,职在侦缉奸宄、肃清宫掖,然要彻查整个杭州府上下官吏、胥役、兵卒与白莲教的勾连,盘根错节,牵涉极广,绝非他一人一骑、一手一足所能料理。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当下对不敬缓缓道:
“大师,清查江南吏治、深挖教匪内应,事涉藩臬二司、府县各级,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下官职权所能独断。唯有通过内卫秘道,飞笺速报本官档头,转呈韩瑛大人,再由韩大人禀明内卫掌印,层层上达,最终恭请圣裁,方能调动全省兵力,彻底清剿。”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眼,望向天际流云,语气中隐有几分无奈。
“只是当今圣上英察刚毅,果决肃杀,最恨妖邪惑众、官吏通贼。此番奏报上去,龙颜必怒,届时严旨下江南,缇骑四出,大索天下,只怕这三吴膏腴之地,终究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是非功过,世道治乱,便非你我微末之人所能左右了。”
不敬低宣佛号,默然颔首。帝王心术,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佛门中人虽怀慈悲,却也无力干预朝纲大势。
两人心知肚明,朝堂决断乃是远水难救近火,当务之急,仍是赶在白莲教大举异动之前,径往江西,寻其教根老巢,先破其心腹重地。
可转念一想,一路行来,自京城至浙西,他们行踪虽未刻意张扬,却屡屡被对方料先机、设死局,乃至临时独行亦堕入圈套,可见周遭眼线密布,一举一动皆在敌人窥伺之中。原先拟定的计划,以少数内卫精锐,携不敬大师,再辅以魏谅、马午两名归降的白莲山堂主,轻骑突进,突袭巢穴,如今看来,已是险之又险,几无成事可能。
对方既有备在先,必以逸待劳,伏兵四布,贸然轻进,只会自投罗网。
杨砚眉头微蹙,沉声道:“原计轻骑突袭,已是行不通了。白莲教既有防备,老巢必是铜墙铁壁,单凭我等数十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此事干系重大,牵涉万千生灵,绝不能意气用事,须得从长计议。”
不敬缓缓点头,禅心澄澈,早已思得一条出路,开口道:“杨大人所言极是。强取不可,便需借力。江西之地,亦有江湖传承、佛门宗门,与白莲教积怨数十年,乃是天生的宿敌。”
他顿了一顿,目光湛然道:“净土宗祖庭便在江西,世代修行,禅功深厚,门下弟子遍布江右,最擅镇邪伏魔,与白莲伪教势同水火,乃是当地不折不扣的地头蛇。我等若能先往净土宗门庭,拜谒大德,陈明利害,借其地势、人脉、耳目,再合内卫之力,共商围剿之策,方能有几分胜算。”
杨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大师高见!净土宗与白莲教仇深似海,互为死敌,又熟稔江西山川形势、民间暗流,得他们相助,便如添虎翼。亦可避开江西官府,免得被内应所渗透,此事可行!”
话虽如此,两人计议已定,只待动身。只是他们所乘座船尚在码头整备,帆缆、舟子、干粮、护卫皆需一一打点,仓促间难以成行,算来最快也要待到午后未时,方能启程,溯江而上,径往江西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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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便在行署前厅静候,各自沉吟,心中都在盘算江西一路的艰险,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