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将长矛重重顿在地上。
“万胜——”
“万胜——”
“万胜——”
嘶哑的、哽咽的、用尽最后力气的呼喊,如潮水般在暮色中蔓延。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用残破的旌旗裹住阵亡同袍的遗体,将折断的刀矛插在坟冢前。
赵石走到黄巢身后,低声道:“陛下,李克用退至诺真水北岸,收拢残部。此战斩获……约六千级。我军伤亡……”
“朕知道。”黄巢没有回头,“阵亡名录,尽快呈上来。抚恤章程,比狼跳涧之战再加三成。伤兵安置,军校骑兵科优先录取阵亡者子弟。”
“臣,遵旨。”
赵石顿了顿,又道:“陛下,李克用虽败,主力尚存。臣观其今日撤退,井然有序,绝非仓皇溃逃。此人……是劲敌。”
黄巢终于转过身。
“朕知道。”
他望向北方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但今日之后,沙陀人该明白一件事。”
大齐的骑兵,敢与他铁骑对冲,而且——能赢。”
野狐岭的血色暮光中,赤旗仍在飘扬。
百里之外,诺真水北岸,李克用独眼凝望着南方隐约的山影,久久不语。
骨咄禄浑身裹着渗血的绷带,单膝跪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良久,李克用开口。
“那支冲本王大纛的齐军骑兵,是赵石的亲卫?”
“是。”骨咄禄声音沙哑,“他身边还有一支千人队,旗号与寻常北疆军不同。据俘获的齐军伤兵供称,那是从长安什么‘军校’毕业的军官组成的骑兵教导队,名义是‘轮训教官’,实则……是赵石藏着的新锐。”
“军校……”李克用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独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忌惮。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还是一个落魄盐贩的黄巢,在长安街头被唐军追捕时,他那狼狈逃窜的身影。那时他嗤笑此人不过草寇。
如今,那盐贩坐在长安龙椅上,他的骑兵敢与自己正面争锋,他的火器让骨咄禄折戟沉沙,他的军校在源源不断产出他从未见过的军官。
“黄巢……”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必须记住的、越来越沉重的咒语。
“传令各部,撤回诺真水以北。未得本王令,不得南下一步。”
骨咄禄猛然抬头:“大王!我军主力未损,只是初战不利……”
“主力未损?”李克用打断他,独眼冷冷扫来,“三万铁骑,一战折损六千。白狼卫、黑狼卫,伤者过半。这叫主力未损?”
骨咄禄低下头,不敢再言。
李克用重新望向南方。
“本王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火器,关于军校,关于那个盐贩在长安做的一切。还有……”他顿了顿,“那些对我大齐不满的南朝旧族、失意将领。他们该明白,黄巢的刀,不只对着草原,也对着他们自己。”
夜风渐起,卷动残破的黑狼大纛。
北方草原的夏夜,依然寒凉如冬。
野狐岭之战的三日后,长安的加急驿报抵达代州。
杜谦亲笔,字迹端凝,却在纸角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墨渍——那是他数十年从不犯的错。黄巢认得这种墨渍。那是老臣在竭力保持语调平稳时,仍无法完全按捺的、内心深处汹涌的情绪。
“捷报抵京,万民空巷,拥塞朱雀大街争睹献俘。闻陛下亲临矢石,都人泣下者甚众。太子率百官诣太庙告捷,礼成,忽跪地不起,问之,对曰:‘儿臣恨不能代父皇身冒锋镝。’良久乃起,衣襟尽湿……”
黄巢放下信笺,望向窗外。
代州的六月,天空澄澈如洗,野狐岭方向偶尔传来收殓阵亡将士遗骸的号角声,低沉而绵长。
太子今年十七岁。出征前,他来送行,在宫门外长跪不起,请旨从征。黄巢没有允准。太子没有哭,只是将头深深叩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起身,退后,目送銮驾消失在长街尽头,始终没有抬头。
他知道太子想要什么。
不是随父出征建功立业的荣耀,而是——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储君的位置。
黄巢在窗边站了很久。
“传旨,”他忽然开口,“令太子即日起,入政事堂见习。杜谦为师,林风为辅,凡军国机要,皆与闻。”
侍立的宦官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遵旨。”
这不是嘉奖,不是安慰,甚至不是培养。
这是交付。
野狐岭一战,他用八千将士的血,换来了沙陀暂时不敢南窥的喘息。但战争远未结束。李克用只是退回草原舔舐伤口,内地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新政的推行仍如履薄冰。
他需要有人,在他万一不能回来时,守住长安。
他需要让那些朝堂上观望的、暗流中等待的、草原上窥伺的,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