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工作在杜谦总揽、陈廷敬主抓下,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和保密级别展开。半月之期未到,一份详尽的《审计司组建及首次审计试点章程》草案,连同由陈廷敬亲自拟定的《首批审计要点及人员选派方案》,便已密呈至黄巢案头。
草案体现了杜、陈二人的深思熟虑:审计司暂不设独立衙署,人员以“钦差审计特派组”形式,从户部、工部清吏司及少数地方干练钱粮官中抽调,另破格征召了三位长安城内口碑颇佳、精于算术且与官场瓜葛较少的民间老账房作为“顾问”。所有人员均需具结保密与廉洁保证书,并接受短期集训,明确审计纪律与方法。审计权限、流程、文书格式均有严格规定,力求专业、规范、留痕。审计结果形成初报,经复核后直报皇帝与政事堂,重大线索即时移交都察院、刑部。
首批审计试点,陈廷敬建议分三路同时进行:
一路由他本人亲自带队,重点审计北疆军费(尤其是粮秣转运、军械购置与损耗)及太原前方总粮台的账目实物。
一路由一位户部资深郎中带队,审计去岁“劝学”、“兴修水利”两项新政专款在关中三州的拨付与使用情况。
第三路最为敏感,由一位素以铁面着称的户部员外郎带队,会同都察院一名御史,审计两位近期被密奏提及用度异常、且朝廷赏赐田庄较多的勋贵府邸的账目及庄田管理。
黄巢仔细审阅,朱笔略作调整,主要加强了审计组与都察院、枢密院(针对军费审计)的协同机制,并明确指示:“审计但求其实,不避权贵,不扰实务。凡阻挠审计、隐匿账册、提供伪证者,无论何人,即以抗旨论处,先行拘押查办!”
正月下旬,年味尚未散尽,三支精干的审计特派组便持着盖有皇帝玉玺和政事堂大印的敕令,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剑,悄无声息地刺向了各自的目标。
然而,真正的较量,从审计组踏进被审计衙门或府邸的第一步,便已开始。
北疆军费审计组(陈廷敬亲自带队)的经历最具代表性。 他们首先抵达河东节度使驻跸的太原。迎接他们的,是表面恭顺、实则疏离的节度使府属官。调阅账册的请求被以“战事紧要,主簿携部分账目前往代州前线”为由部分拖延;要求盘查太原官仓粮秣储备,则被告知“仓大使染恙,钥匙由其副职保管,副职恰巧下乡催粮”。陈廷敬不动声色,一面命人盯住相关官吏,一面直接持敕令前往太原府衙,要求知府协助,并动用审计组自带的算手,开始核对已调阅的、看似整齐的军费拨付总账与地方留存的细账。
问题很快浮出水面。首先是粮秣损耗率畸高。从关中转运至太原的粮草,账面损耗(包括鼠雀、潮湿、运输损耗)竟普遍高达两成半至三成,远超朝廷规定的“半成”上限及常理。而更蹊跷的是,这些“损耗”粮草的去向凭证模糊,多由押运军官或仓吏一纸“报损”条陈了事,缺乏有效的监督核销记录。
其次是军械购置与补充账目混乱。一批批标注为“补充野狐岭战损”的弓弩、箭矢、甲片,其采购价格、供应商、验收人等信息残缺不全,甚至出现同种物品价格前后相差悬殊的情况。部分款项支付凭证,仅有军中粮料官或仓曹参军签押,缺乏更高级别将领或军需官的复核。
当陈廷敬要求约谈具体经办官吏、并想去实地抽检仓库库存时,阻力明显增大。相关官吏或推诿不在,或言辞闪烁,甚至有一位仓曹参军在审计组反复追问一批高价箭矢去向时,竟“突发急症,口不能言”。陈廷敬意识到,这潭水远比想象中深,且已在军中形成某种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他当机立断,请求随行的枢密院代表动用军法权限,暂时控制了几名关键经办吏员,并强行打开了太原一处边角粮仓进行突查。结果发现,仓中实际存粮数量与账面严重不符,且部分粮食质量低劣,掺杂沙土,显然非正常“损耗”所能解释。
新政专款审计组在关中三州的遭遇则展现了另一种“软抵抗”。 州县长吏对审计组礼数周全,账册凭证提供“及时”,表面看去,劝学款项用于修缮社学、聘请塾师、购置书本的记录清晰;水利款项用于招募民夫、购买材料的开支也有条可查。然而,当审计人员深入乡村实地走访、核对时,却发现诸多猫腻:某县上报修缮的三所社学,实地查看仅有一所明显修葺过,且规模远小于账目所列;声称聘请的塾师,村民多不识或言其“三两月便不见踪影”;水利工程也存在虚报土方、以次充好(如用廉价草料充当部分木石材料费)的现象。更微妙的是,当审计组追问细节时,当地胥吏和乡绅往往众口一词,将问题归咎于“天时不济”、“民夫怠惰”或“物料市价波动”,似乎早已统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