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军民对朝廷的信任与向心力,难免会受到损害。前线的士卒听闻长安将校的奢侈生活,是否会心生怨望?田间的农夫看到下乡胥吏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玉镯,是否会怀疑“均田”的诚意?
这一日,新任都察院的一位年轻御史,姓韩,因追查一桩地方豪强隐匿田产的线索,无意中牵扯到某位新晋侯爷在长安城外新购的一处庄园。这庄园占地颇广,引渭水支流为池,营建极为豪奢。韩御史为人耿直,循例询问庄园来历与花费,却被侯府管家傲慢搪塞,言语间颇多不敬。韩御史心中不忿,又隐约听闻此侯爷近日一场寿宴,竟耗资巨万,遂不顾同僚劝阻,连夜草拟了一份奏章,不仅详述庄园疑点,更直言“近来长安新贵,竞相奢靡,宴饮无度,宅第逾制,服饰僭越,一宴之费堪比边军千人之饷,一园之奢甚于前朝公侯。此风不止,非但空耗国力,更伤民心,损新政,坏纲纪!乞陛下明察,申饬禁绝!”
奏章送入都察院,左都御史阅后,沉吟良久。他知道韩御史所言不虚,此风确实愈演愈烈。但涉及众多新贵,甚至可能牵连一些重臣,干系重大。他思虑再三,还是将这份措辞激烈的奏章,连同其他几份关于地方官员奢侈的报告,并呈御前。
黄巢在偏殿中,一份份翻阅着这些奏报。关于庄园疑点的,关于宴会奢华的,关于服饰逾制的……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当看到韩御史那份直言奢靡之风危害的奏章时,他的手指在“一宴之费堪比边军千人之饷,一园之奢甚于前朝公侯”一句上停留了许久。
殿内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永不止歇的蝉鸣。
他放下奏章,走到窗前。盛夏午后的阳光刺眼,将皇城的琉璃瓦晒得发白。他能想象到,此刻在某些树荫深深的庭院里,冰鉴正散发着丝丝凉气,盛着冰镇瓜果;舞姬的纱衣被汗微微浸湿;主客在酒酣耳热之际,或许正高声谈笑着最新的朝野趣闻,或抱怨着某项新政带来的“不便”。
一股深沉的失望与警觉,混杂着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缓缓升起。
打天下时,同甘共苦,野菜粗粮也能分食;这天下刚刚坐稳没多久,有些人便已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了。他们将流过的血汗,当成了今日肆意挥霍的资本;将曾经的誓言,抛在了九霄云外。
这奢靡之风,绝不仅仅是生活作风问题。它是意志的腐蚀剂,是团结的分离器,更是新政最危险的敌人——因为它从内部、从最核心的“自己人”那里,瓦解着这个政权的根基与灵魂。
北疆的沙陀是明处的狼,而这奢靡之风,是暗处的蠹虫。蠹虫不除,大厦纵有铁骨,亦将自内朽坏。
“传杜谦、林风、都察院左都御史。” 黄巢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另外,让沈括也来一趟。”
他知道,仅仅敲打一两个郭威、刘洪,已经不够了。这股风,必须刹住。而这,必将触碰到更为广泛的利益,引发更为激烈的反弹。一场新的、或许更为艰难的较量,已不可避免。而这场较量,无关外敌,直指人心与这个新生政权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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