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大多数时候留在原洛阳县衙临时改设的“大将军行辕”内。他批阅的文书内容,逐渐从战报军情,转向了户籍统计、田亩清丈方案、赋税暂行章程、工坊复工计划、以及流民安置条陈。林风、周琮等主要将领,则忙于整训部队,消化战利品(主要是军械),并将部分伤愈老兵和不宜再战者,转隶地方,充实新组建的“东都巡防营”和各县乡勇。
然而,无论是黄巢案头渐渐增多的民政文书,还是城中逐渐恢复的些许生气,都无法掩盖一个迫在眉睫、且日益沉重的事实:北伐的步伐,在洛阳停了下来,但时间的流逝和全局的压力,并未因此停歇。
腊月将尽,年关在即,但军营中并无多少喜庆气氛。这一日,黄巢罕见地召集了所有在洛阳的高级文武,举行一次扩大军议。行辕正堂内,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但气氛却比屋外更加凝重。
“……据各路细作及往来商旅综合消息,”负责情报汇总的周琮,指着墙上新绘制的关中地区详图,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忧虑,“自我军攻克洛阳,伪唐朝野震动,长安恐慌达于极点。然其反应,却比预想中更为……混乱而剧烈。”
“宦官田令孜等把持朝政,力主‘西幸’蜀中,已暗中命人修缮蜀道,转移宫中珍宝、文书。皇帝……伪唐幼主,似为所挟,动向不明。朝中其余大臣,有主张调集关中全部兵力,固守潼关,与我决一死战者;有建议收缩防线,弃守潼关,退保长安,再图后举者;更有私下串联,欲效仿颍昌、洛阳故事,另寻出路者……莫衷一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然,无论朝廷如何争吵,有两件事正在发生:第一,伪唐已下死令,征发关中诸州民夫,加固潼关关城及两侧山岭防御,囤积粮草军械,并调集陇右、泾原、邠宁等镇兵马,陆续向潼关方向集结。第二,高骈在淮南,虽无大举西进迹象,但其派出的游骑已频繁出现在汝州、许州以南,似在窥探我军虚实,并袭扰我后方粮道。刘巨容在襄阳以北,也是蠢蠢欲动。”
“潼关……”林风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上那个扼守秦岭与黄河之间狭长通道的关键点,“天下第一关。自古破潼关者得关中,得关中者……问鼎天下。伪唐调集重兵于此,是意料之中。只是这速度……”
“他们怕了。”赵石咧嘴,笑容里带着血腥气,“怕咱们像打洛阳一样,一鼓作气冲过去!所以把能搜罗的兵都堆到潼关!要跟咱们在那条窄道里拼命!”
“正因如此,潼关才更难打。”一位新近提拔、精通地理的年轻参谋官(原洛阳寒士)开口,声音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潼关之险,非独关城高厚。其南倚秦岭,北临黄河,中有禁沟、十二连城拱卫。通道最窄处不过里许,大军难以展开。守军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我军虽有火器之利,然关中唐军,多为边镇老兵,战力非中原州县兵可比,且据险而守……强攻之下,恐成第二个汝州,伤亡必倍之。”
堂中一阵沉默。汝州血战的惨烈记忆犹新,而潼关的地势和守军,显然比汝州更难对付。
“粮道呢?”黄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我军若西进潼关,粮秣如何保障?洛阳新定,能提供多少?”
杜谦立刻起身,翻开手中的账册:“禀大将军,洛阳府库存粮,经赈济、留用守军及官吏后,可供五万大军三月之需。然此乃坐吃山空。若要维持长期作战或大军西进,仍需依赖江南转运。目前汉水—洛水粮道基本畅通,然路途遥远,损耗依旧。且若大军前出至潼关,陆路转运距离再加长,损耗与风险亦增。更关键者……”他顿了顿,“春耕在即。中原新附,百姓嗷嗷待哺,亟待恢复生产。若过度征发民夫转运军粮,恐误农时,动摇新政根本。”
又是一个两难。要打潼关,需要充足的粮草和后勤保障。但保障后勤,就可能影响刚刚开始的、至关重要的春耕和中原恢复。而时间拖得越久,潼关的防御就越坚固,关中唐军集结得越多,来自高骈、刘巨容甚至其他方向的风险也可能增大。
“大将军,”林风抱拳,神色决然,“末将愿率精锐前出,试探潼关虚实!纵不能克,也要摸清其布防弱点,挫其锐气!”
“不可。”黄巢摇头,“潼关不比洛阳。张自勉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心涣散,故我可围而困之,寻隙爆破。潼关则不同,其背靠关中,援兵粮秣可源源不断,守军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