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分析,条分缕析,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有阴狠毒辣的反制手段,听得堂中众人心思各异,但恐慌之情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怨恨、焦虑与隐秘算计的复杂情绪。
韦彦听着儿子的谋划,缓缓点头,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峻儿所言有理。黄巢此贼,锋芒正盛,不可直撄其锋。然我世家百年根基,岂是他一朝暴发可轻易动摇?传话下去,各房各支,紧守门户,田产账目加紧处置,该藏的藏,该转移的转移。对官府清丈,表面配合,暗中掣肘。对分了田的佃户,恩威并施,能拉回的拉回,不能拉回的,也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另外,联络其他州县的姻亲故旧,共商对策。至于北面……联络要谨慎,但必须进行。”
一场针对新政的、无声而全面的抵抗与破坏,在世家大族深深的宅院之中,悄然部署开来。他们的恐慌,并未转化为直接的暴力对抗,而是化作了更隐秘、更持久、也更致命的软刀子——经济上的隐匿与抵制,舆论上的暗中诋毁与煽动,行政上的消极执行与暗中破坏,以及对外部潜在力量的勾连与期盼。
他们就像深植于岭南土地深处的老榕树,表面被狂风骤雨吹打得枝叶摇动,但地下的根须却更加疯狂地交织、蔓延,试图吸干土壤中的养分,甚至绊倒那试图移走它们的大树。
几乎就在韦氏密议的同时,黄巢的行辕书房内,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林风、杜谦、崔沅肃立在前,汇报着近日推行新政中遇到的种种“蹊跷”与阻力。
“大将军,番禺、南海数县清丈进度远慢于预期,吏员回报,田亩界址纠纷陡然增多,往往涉及数十年旧案,难以厘清。一些刚刚分得田地的农户,近日有反悔迹象,甚至有人偷偷将田契‘送还’原主。”崔沅语气沉重。
“市面有流言,称新政税制看似轻,实则暗藏杂派,秋后算账;又说蒙学堂教授歪理,孩童学了不敬祖宗;还有传言,北边朝廷已调集大军,不日南下,凡从贼者皆要清算……”杜谦补充道,眉头紧皱,“流言来源隐秘,传播却快,显是有组织所为。”
林风则道:“靖海营在外招募水手,亦有阻力。沿海一些疍民头人,原本答应带人投效,近日却态度暧昧,推三阻四。似有人暗中警告他们,勿要从贼。”
黄巢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那柄尚未归鞘的长剑剑鞘上划过。窗外,浓郁的栀子花香随风涌入,却带着一丝夜露的凉意。
“世家……”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却让堂中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度,“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土地改革,触动的是最根本的利益;思想挑战,颠覆的是最核心的价值观。世家大族若不反抗,反倒奇怪了。
“他们的反应,比朕预想的,要快,也更阴柔。”黄巢用了“朕”这个自称,语气却无半分帝王的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狩猎者的审视,“没有直接举兵,而是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说明他们怕了,知道刀剑打不过,便想用软刀子割肉,拖垮我们,等我们自行崩溃,或外敌来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唯有远处船厂几点灯火,如同顽强星辰。
“传令。”黄巢转身,目光锐利如电,“第一,肃政司、靖海营安民校尉部,抽调精干人手,成立‘新政纠察队’,专司核查清丈不实、打击抗拒新政之豪强、追查谣言来源。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对证据确凿、恶意阻挠破坏者,可先行拘押,田产暂封,报朕核准后严惩!要快,要狠,打掉几个出头鸟!”
“第二,户曹、劝农使,加强对新分田户的保护与扶持。组织‘农会’雏形,将分田农户按村编组,互助生产,共同应对可能之威胁。凡有退田者,仔细查问缘由,若系受胁迫,严惩胁迫者,抚慰农户;若系自愿且查无胁迫,则收回其田,转授他人,永不叙用!要让所有人知道,新政之田,给了就是给了,不是儿戏!”
“第三,宣传不可松懈。将新政以来,百姓实得之利——减了多少租、分了多少田、学堂开了多少、码头新增多少船只——编成通俗易懂的俚语、歌谣,让宣讲之人深入街巷乡村,反复宣讲。用事实,击破流言!”
“第四,”黄巢看向林风,“靖海营加快成军。第一艘‘快鹞’尽快形成战斗力。我们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胜利,无论是剿灭一股顽抗的豪强武装,还是肃清一股沿海盗匪,甚至……是将来在海上有所作为。用实力,震慑内外不轨之心!”
“第五,”他最后道,语气森然,“告诉韩愈,新律编订,涉及‘谋逆’、‘破坏新政’、‘贪赃枉法’、‘煽动叛乱’之条款,需格外明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