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壁之上,草丛之中,王璠和埋伏的弓箭手们屏住呼吸,看着这五十人逐渐深入。不能动,这是诱饵。
五十骑一直走到沟壑中段,并未发现异常。一人打马回来报告:“都尉,沟内似无人踪,只是乱石太多,马匹难行,要不要直接穿过去?”
李罕之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望来路。步军大队至少还在一天路程之外。他不想再耽搁了。
“全军都有!下马,牵马步行通过此沟!穿过去再上马!快!”他下令。在他看来,就算有埋伏,在骑兵下马、队形难免混乱的时刻发动攻击,也绝非明智之举。他自信以麾下骑兵的悍勇,即便下马步战,也不是流寇能抵挡的。
近三百骑兵纷纷下马,牵着战马,排成不太整齐的纵队,开始进入黑石沟。沟底狭窄,乱石绊脚,队伍很快拉长,人与人、马与马之间空隙变大,嘈杂声也多了起来——抱怨路难走、咒骂天气、催促前面的人快些。
王璠在暗处看着鱼贯而入的唐军,心中默默计算着人数和队形。当大约三分之二的敌军进入沟内,队尾也开始踏入沟口时,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黑石后站起,张弓搭箭,一支绑着浸油麻布的响箭“嗖”地射向空中,紧接着在空中爆开一团醒目的黑烟,尖锐的哨音响彻沟壑!
“杀——!”
伏击,瞬间发动!
首先是弓弩的尖啸!来自沟壁两侧、石缝后、灌木中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目标明确:军官、旗手、以及那些试图控制受惊战马的骑兵。淬毒的箭头在近距离内轻易穿透皮甲,惨叫声和战马的惊嘶顿时响成一片!
“有埋伏!结阵!结阵!”李罕之又惊又怒,拔刀大吼。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沟底地形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和下马后士卒的快速集结。乱石和受惊乱窜的马匹更是让混乱雪上加霜。
紧接着,沟底数处巨石后、凹陷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王璠亲自率领的长枪刀盾伏兵猛然杀出,如同数把尖刀,狠狠插进已经陷入混乱的唐军队列中!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长枪突刺,刀盾格杀,专攻下盘和人与马之间的空隙。狭窄的地形使得唐军人数优势无法发挥,反而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
“不要乱!向我靠拢!上马!冲出去!”李罕之目眦欲裂,挥刀连斩两名扑上来的贼兵,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意识到中伏了,而且伏兵数量远超预期,组织严密,绝非残兵!必须立刻突围,否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但此刻想上马谈何容易?战马受惊,在乱石中蹦跳嘶鸣,许多骑兵还没来得及爬上马背,就被侧面刺来的长枪捅倒,或是被飞来的箭矢射落。
沟壑北端入口处,战斗同样激烈。当响箭升起,埋伏在此的弩手立刻用蹶张弩和伏远弩向刚刚进入沟口、尚未完全深入的唐军队尾发起猛烈射击。重型弩箭威力惊人,在不到百步的距离内,往往能连续洞穿两三人!队尾的唐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残存的试图掉头逃出沟口,却迎面撞上黄巢派来封堵入口的一支精锐刀牌手!
“放箭!挡住他们!”带队封堵的校尉怒吼。箭雨和投矛覆盖了狭窄的出口,将试图外逃的唐军死死压住。
沟内的战斗迅速白热化。鲜血泼洒在黑色的岩石上,格外刺目。断肢、尸体、垂死的战马,堵塞了本就难行的沟底。唐军骑兵个人武艺或许更高,甲胄也更精良,但在被动挨打、地形不利、指挥失灵的情况下,悍勇只能让他们死得更壮烈,却无法扭转战局。
王璠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持着一杆夺自唐军骑尉的长槊,左冲右突,专找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厮杀。槊锋所向,血肉横飞。他身边的亲卫和老兵也杀红了眼,完全忘记了连日行军的疲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些追兵全部留下!
李罕之身边聚集了约三十余名亲信,都是悍勇之辈,结成一个圆阵,死死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他们且战且退,试图向北端出口移动。李罕之确实勇猛,刀法凌厉,接连劈倒数名敌兵,但身上也已多处挂彩。
“都尉!出不去了!北口被堵死了!”一个亲兵绝望地喊道。
李罕之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在伏兵的分割围杀下不断倒下,沟内满是惨叫和怒吼,己方旗帜早已不知倒在哪里。一股冰凉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轻敌冒进,栽了。栽在了这群他原本看不起的“流寇”手里。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跟我冲!往南口冲!能冲出去几个是几个!”李罕之嘶声怒吼,做最后一搏,挥刀向南,想要杀回进来的方向。
然而,南口同样有伏兵。而且,就在他们奋力向南冲杀之时,黄巢亲率的中军预备队,已经从北面丘陵后现身,开始向沟壑方向压迫而来。虽然主要是步兵,但严整的队列和森然的杀气,足以让任何残存的唐军彻底丧失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