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锤攥着那串冰冷的铜钱,看着被洗劫一空的作坊,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想起前几日听几个南边来的行商喝酒时悄悄议论,说曹州那边,黄巢对匠人极为优待,有什么“匠师”荣衔,还给宅地、免赋税……当时他只当是反贼蛊惑人心的谣言。可现在……
宋州通往曹州的荒僻小道上。
夜色如墨,一支约二三十人的队伍,如同惊弓之鸟,在及腰深的荒草和灌木中艰难穿行。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扶老携幼,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破被烂絮和少许锅碗。这是从宋州一个被加征逼得活不下去的村庄集体逃出来的村民。
领头的是个叫石头的青年,原本是个佃户,有把子力气,也有些胆识。村里实在活不下去,有人提议去投曹州黄巢,说那里“不纳粮,还分田”。起初无人敢应,但眼看着催税的差役越来越凶,村里已经饿死了三个人,石头一咬牙,串联了十几户同样走投无路的人家,趁夜偷偷离村。一路上,又陆续遇到几拨同样逃难的流民,便结伴而行。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钻山林,涉溪涧。白天躲藏,夜里赶路。干粮早已吃光,只能挖野菜,剥树皮,甚至捉田鼠充饥。队伍里不断有人生病、掉队,哭声和叹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石头哥,还有多远啊?”一个半大的孩子有气无力地问,他的脚早已磨出血泡。
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望向漆黑的前方,心中同样没底:“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听说就是曹州地界了。”他其实也不知道具体还有多远,只知道必须往前走,停下来就是死。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呼喝!
“是官兵!还是响马?”队伍顿时一阵骚乱,女人和孩子吓得哭出声来。
石头心脏狂跳,示意大家伏低身子,躲进更深的草丛。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晃动着逼近。来的是一小队骑兵,约五六人,穿着杂乱的号衣,有的甚至穿着抢来的百姓衣服,脸上带着煞气,一看便知是溃兵或趁机打劫的兵痞。
“他娘的,跑了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捞着!”一个粗嗓门骂道。
“听说这边有流民往曹州跑,肯定带着粮食钱财!”另一个声音道。
火把的光扫过石头他们藏身的草丛附近。石头屏住呼吸,紧紧捂住身边弟弟的嘴。一个骑兵似乎发现了什么,勒住马,朝这边张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那几个骑兵立刻警觉起来,为首的低喝:“有情况!可能是曹州的夜不收!快走!”他们顾不上仔细搜索,调转马头,朝着唿哨相反的方向,仓皇跑远了。
石头等人瘫倒在草丛里,浑身冷汗,半晌才缓过气来。刚才那声唿哨……是曹州的游骑?他们真的在这附近活动?这个认知,让绝望的流民们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汴州通往曹州的官道旁,一座被遗弃的村庄。
这里已无人烟,残垣断壁间,野草丛生。村口的井台边,倒毙着几具早已腐烂、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蝇虫嗡嗡乱飞。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荒芜的气息。
一队约百人的唐军士卒,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废墟间休息。他们是张贯部下,奉命押送一批“助饷”粮草前往曹州前线。说是粮草,实则大多是搜刮来的陈年霉粟和麸皮,甚至掺了大量沙土。沿途所见,尽是破败与死亡,连他们这些本该是“王师”的士兵,心中也充满了迷茫与厌倦。
“这他娘打的什么仗!”一个老兵低声咒骂,“剿贼剿贼,贼没剿着,先把老百姓逼反了!看看这一路,跟鬼蜮似的!”
“少说两句!当心被听见!”同伴紧张地看了看不远处闭目养神的队正。
“听见又怎样?这日子,老子早就不想过了!听说曹州那边……”老兵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对当兵的还不错?至少能吃饱?”
“你想投贼?不要命了!”
“命?这年头,命值几个钱?在哪儿不是卖命?至少卖给能让你吃饱饭的!”
类似的低语,在越来越多的唐军队伍中,悄然流传。恐惧与怨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顽强地生根发芽。
长安,兴庆宫,沉香亭。
丝竹悠扬,舞袖翩跹。唐僖宗李儇正与一群宦官、近臣、伶人宴饮取乐。席间摆满了从岭南快马加鞭运来的鲜荔枝、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江南特供的精细点心。田令孜在一旁殷勤劝酒,说着市井趣闻,逗得皇帝开怀大笑。
殿外,是层层宫墙隔绝的另一个世界。那里,饿殍遍地,烽烟四起,民怨沸腾。而殿内,依旧是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帝国的中枢,早已与它的躯体彻底断裂,只剩下这最后一点浮华的表皮,在糜烂的歌舞与甜腻的香气中,加速腐朽。
唐境哀鸿,遍野连天。
而在这无边的黑暗与苦难中,曹州城头那面“冲天”大旗,以及它所代表的那一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