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璋也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算账人特有的精明:“吴天使,非是吾等不识抬举。敢问天使,若吾等依言解散部众,交出城池,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荣辱,操于他人之手,纵有封赏之诺,可能兑现?昔日庞勋之事,殷鉴不远。朝廷威信……嘿嘿。” 他冷笑两声,未尽之言,在场所有人都懂。
吴庸额角冒汗,他知道这些质疑都打在要害上。朝廷的招抚,确实缺乏诚意,充满了算计和不信任。他只能勉强道:“此乃朝廷制度,亦是防范未然之举。将军若真心归顺,朝廷必不负之。圣上金口玉言……”
“制度?” 黄巢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日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大唐的制度,便是纵容藩镇割据,坐视宦官专权,放任豪强兼并,致使黎民涂炭,饿殍遍野的制度么?”
他走下主位,来到吴庸面前数步处站定。吴庸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不由得微微后仰。
“吴郎中,你自长安来,一路所见,百姓景况如何?州县治理如何?军备边防如何?”黄巢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吴庸脸上,不容他回避,“朝廷有钱粮供养神策军蹴鞠斗鸡,有钱财修建宫观寺塔,可曾有钱粮赈济路边饿殍?朝廷有官职封赏藩镇骄兵悍将,有恩荫赐予世家纨绔子弟,可曾有一官半职,给予那些真正垦荒修渠、打造军械、流血杀敌的农夫、工匠、军卒?”
他每问一句,吴庸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问题,他无法回答,甚至不敢深思。
“你说朝廷制度,”黄巢转过身,指向在座的尚让、赵璋、陈平,又指向王璠、孟黑虎,再指向葛老七、鲁方,“在我这里,制度是让肯种田的人有田种,让有手艺的人得其酬,让敢战的人得其赏,让聪明的人得其用!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是‘均平富,等贵贱’的号令!是凭本事、凭功劳,而不是凭出身、凭门第获取地位!”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回去告诉长安城里的天子,告诉那些公卿大臣,告诉田令孜,”黄巢看着吴庸,目光平静而决绝,“我黄巢,起兵非为求官。若要招抚,除非朝廷能做到以下几点:一,尽罢天下苛捐杂税,还利于民;二,严惩贪腐,清查豪强,将侵吞田土归还百姓;三,裁撤冗官冗兵,选贤任能,不问出身;四,宦官不得干政,藩镇不得割据,政令军令,皆出朝廷,而朝廷需以民生为本。”
他每说一条,吴庸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哪里是招抚条件?这分明是……改朝换代的纲领!
“若朝廷能做到这些,”黄巢顿了顿,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我黄巢,自当解甲归田,又何须朝廷封赏?若做不到……” 他目光扫过园中所有部属,声音陡然提高,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那我等便在这曹州,先为天下百姓,做出一番样子来!这降,不纳!这诏,不接!”
“不纳!不接!”王璠、孟黑虎等将领轰然应和,声震庭院。
吴庸脸色惨白,捧着诏书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对方不仅拒绝了招抚,更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唐廷的合法性与统治基础。这不是谈判,这是宣战檄文!
黄巢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淡:“吴郎中远来是客,虽使命不成,亦不妨在曹州盘桓两日,看看此地风物,再回长安复命不迟。方锐。”
“末将在!”方锐上前一步。
“好生护送吴天使回住处,一应供给,不得短缺。两日后,礼送天使出境。”
“是!”
吴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方锐“护送”回那座小院的。他坐在房中,看着案上那份显得无比刺眼和可笑的诏书,心中一片冰凉。
拒降了。
不是讨价还价,不是犹豫观望,而是如此干脆、如此彻底、如此理直气壮地拒降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当自己带着这个结果回到长安,田令孜会如何暴怒,皇帝会如何惊惶,郑畋等人会如何叹息或冷笑,而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又会如何解读……
曹州,黄巢,已经彻底与大唐决裂。
而这场决裂,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吴庸闭上眼,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带回的,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外交使命,更可能是一个时代剧变的确切信号。
曹州城内的秩序与生机,黄巢及其部属那坚定的眼神和话语,都明确地告诉他:这里,正在孕育着与旧长安截然不同的东西。
而战争,恐怕已不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