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骑卒策马近前数步,仔细验看了铜符和文书,脸上警惕之色稍缓,但仍未让开道路。他回头对持旗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同伴立刻从鞍后取出一支响箭,搭上弓弦,斜指向天空。
“嘣——咻——!”尖锐的鸣镝声划破午后的沉闷,远远传开。
“你这是作甚?”张旅帅怒道。
“既是天使,自当礼遇。”年轻骑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度,“然曹州地界,自有规矩。在下已发出信号,很快便有上官前来接引。请天使稍候。”说罢,他拨马退回路旁,与两名同伴依然保持警戒姿态,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注视着这支来自长安的队伍。
吴庸心中五味杂陈。对方举止有度,验看凭证,发出信号,看似守礼,实则完全掌握了主动权。那种训练有素的冷漠和隐隐的戒备,让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盘踞在曹州的,恐怕真不是什么容易打发的“流寇”。
约莫一刻钟后,马蹄声从曹州方向传来。二十余骑卷起烟尘,快速驰来。当先一人,年约三旬,面皮微黑,蓄着短须,身穿铁甲,外罩一件半旧战袍,眼神沉稳干练。他身后骑士,皆盔甲整齐,兵器鲜明,队形严整,行动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支小队在距吴庸队伍三十步外勒马停下。那黑面将领目光扫过吴庸一行,在吴庸的官服上略一停留,随即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礼节:“末将曹州防御副使、游奕都尉方锐,奉大将军令,前来迎候天使。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防御副使?游奕都尉?大将军?吴庸心中迅速盘算。看来黄巢在曹州已建立起一套简易的军政体系,职位名称虽杂糅唐制与自创,但层级清晰。这方锐,观其气度,应是黄巢手下得力将领。
“方将军有礼了。”吴庸在马上微微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本官礼部郎中吴庸,奉天子诏,特来曹州宣谕圣意。有劳将军引路。”
“天使客气。请随末将来。”方锐并不多言,调转马头,示意吴庸队伍跟上。那二十余名骑兵自然地分为前后两队,将吴庸一行“保护”在中间。而最早出现的那三名游骑,则散开消失在道路两侧的田野山林中,显然继续他们的哨探任务去了。
一路无话。方锐只是偶尔简单介绍几句沿途地名,对曹州内部情况、黄巢动向等一概不提。吴庸几次想旁敲侧击,都被方锐不卑不亢地挡了回来。
随着距离拉近,曹州城的轮廓逐渐清晰。当那座不算特别高大、但明显经过加固修葺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吴庸不禁眯起了眼睛。
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卒身影依稀可见,排列颇为齐整。城门处人流出入,虽不及太平年景的州城繁华,但也绝非想象中死气沉沉。更让他惊讶的是,城门外延伸出去的道路两旁,竟然开辟出大片的空地,许多民夫正在烈日下劳作,夯土垒基,搬运木石,一派大兴土木的景象。远处河边,巨大的水轮轮廓隐约可见,传来有节奏的“嘎吱”声和隐约的号子声。
工坊区。吴庸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传闻。
城门口盘查甚严。方锐上前交涉,守门军士验看了他的腰牌,又仔细打量了吴庸一行人,尤其是他们携带的兵器,这才挥手放行,但要求神策军护卫队在瓮城外指定区域驻扎,仅允许吴庸携带不超过四名随从入城。
张旅帅顿时不干了,手按刀柄:“岂有此理!我等乃天使扈从,护卫天使安全,岂能滞留城外?”
方锐面色不变,语气却强硬起来:“此乃曹州军令。城中狭小,为免惊扰百姓,确保安全,外军一律不得入城。天使安全,自有我部将士负责。若不愿遵从,可原路返回。”
气氛瞬间紧张。吴庸知道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他深吸一口气,制止了还想争辩的张旅帅:“既入曹州,自当客随主便。张旅帅,你带弟兄们在城外驻扎,好生休息,不得生事。”他点了两名文吏和两名看起来最机警的护卫随自己入城。
方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朝廷使者如此“识趣”。他不再多言,引着吴庸五人穿过瓮城,进入了曹州城内。
一进城,吴庸的感觉更加复杂。
街道还算整洁,没有预想中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两侧店铺大多开着,米行、布庄、铁匠铺、茶肆、酒馆……虽然顾客不算摩肩接踵,但也颇有生气。行人衣着朴素,面有菜色者不少,但眼神中并无太多惊恐麻木,反而有一种……忙碌感?许多人行色匆匆,或挑着担子,或推着小车,似乎都有要去劳作的地方。街角有军士巡逻,三人一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对吴庸这一行奇装异服的外来者,也只是投来审视的一瞥,并未上前盘问骚扰。
没有想象中的“贼寇”横行,没有冲天的怨气死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紧绷而有序的活力。这感觉,比看到残垣断壁更让吴庸心惊。
方锐没有直接带他去府衙或军营,而是将他引至城内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