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眼前所见,便是狮驼国万千百姓,尸骨所化之景。”
“法师……想知道那三只妖魔的来历么?”
玄奘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道士脸上。
他嘴唇颤抖,没有丝毫血色,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
“莫非……又是……我佛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恐惧与……绝望的预感。
“不错。”道士颔首,那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玄奘耳中,却仿佛化作了千万斤重,压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一只,是青毛狮子怪,乃文殊菩萨座下坐骑。”
“一只,是黄牙老象,乃普贤菩萨座下坐骑。”
道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诛心,
“还有一只,是金翅大鹏雕。”
“它与那佛母孔雀大明王,乃是一母所生。而孔雀,曾于雪山之巅将如来佛祖吞入腹中,佛祖破其脊背而出后,诸佛念其有‘孕育’之功,劝尊其为佛母。”
“故而,这金翅大鹏,算起来……是如来佛祖的‘亲眷’。”
他微微侧头,看着玄奘的眼睛:
“法师以为,这三妖在此造下如此无边杀孽,屠灭一国生灵,将狮驼岭化为鬼域……是你佛门诸佛菩萨当真不知?还是……知道了,却佯装不见,不想去管?亦或者……”
“这本就是……佛门故意纵容?”
玄奘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几次张开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想要为心中那至高无上的佛门圣地寻一个理由。
他想说“菩萨坐骑私自下界,菩萨未必知晓”,想说“佛祖亲眷或许管教不严”,想说“佛门广大,难免有疏漏”……
可看着眼前这尸山骨海,听着那三妖令人窒息的背景,所有苍白无力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理由,在这炼狱般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虚伪、如此……微不足道!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
“阿弥陀佛……贫僧发愿西行,历经艰险,所求不过是取得真经,普度天下众生,解其苦难……可如今,眼见这般……是贫僧错了么?这经……取来何用?救众生……害也!”
他想起孙悟空那嫉恶如仇、神通广大的身影,想起自己每每因“慈悲”而对其约束,此刻更是悔恨交加,喃喃道:
“若是……若是贫僧有悟空那般降妖伏魔的本领,或许……唉!”
未尽之言,是深深的无力与自责。
道士听着他的回答,只是继续开口:“法师,他们常说,那假猴王是大圣的‘二心’,是他心中的杂念、执念所化。”
“说修行之人,若心有‘二心’,便无法明心见性,这取经之路,自然也就走不下去。”
道士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看向玄奘:
“可在我看来,法师你……更需要看破的,恰恰是你自己的‘二心’。”
玄奘抿了抿嘴唇:“道长是说……贫僧今后,也会遇到一个‘自己’?如同悟空那般?”
“不不不。”道士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玄奘的心口:
“我的意思是,法师你自己,现在便是‘二心’。”
“我知道另一个‘玄奘法师’的故事,与你的经历,颇为不同。”
法师……可想听听?”
玄奘此刻心乱如麻,他虽不知道士深意,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长请讲。”
道士负手而立,望向远处那被尸骨覆盖的、曾经名为狮驼国的土地,仿佛在回溯时光:
“那另一个玄奘,可没有法师你这般好运。”
“他未曾与当朝天子结为兄弟,甚至,当他上表陈情,请求西行求法时,得到的,只是一纸驳回。”
“但他心意已决,于是,他趁着天下饥荒,朝廷允许百姓随丰就食之机,混入了逃荒的流民队伍,孤身一人,悄然离开了长安。”
道士的话语,将另一个历史画卷缓缓展开:
“他一路西行,没有神通广大的徒弟保护,没有白龙马代步,更没有通关文牒。”
“渡玉门关,独自穿越茫茫戈壁沙漠‘莫贺延碛’,五天四夜滴水未进。”
“途经西域诸国,有的国王礼遇,资助盘缠;有的地方官阻拦,甚至意图加害;曾被强盗劫掠,险些丧命;曾因拒绝放弃信仰而遭囚禁;也曾因长途跋涉、水土不服而重病缠身,奄奄一息。”
“走过高昌,受国王鞠文泰厚待,却因不愿停留而绝食明志;他翻越雪山,寒风如刀,冻毙同行者。”
“他游历天竺诸国,在那求学数年,遍访高僧,精研佛法,舌战外道,声名鹊起……”
“最终,他携带数百部梵文经卷,跋涉山野,历时十七年,重新回到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