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一点看得过去的负面形象,没有一些无关痛痒的把柄握在别人手里,你觉得,我们能安稳地坐在现在的位置上吗?”
武常庸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
“赵紫寅倒了,我作为他线上的人,本来应该被清理的。”
“为什么没动我?为什么还让我当这个农大党委书记?”
“因为有人需要我这样的标本。”
“看,我们对失势干部是宽容的,给了出路。”
“但如果我真的洁身自好、兢兢业业,反而会让某些人不放心。”
“他们会想,这武常庸是不是在韬光养晦?是不是还有野心?是不是想东山再起?”
武常庸指了指自己道:“所以我得有点毛病。”
“好色,贪杯,庸庸碌碌,不求上进。”
“这样,那些人才会放心,才会觉得我安全。”
“这是我个人的生存之道……”
“一切取决于领导们的心情,说不定哪天换个领导,看我不顺眼了,我这些小毛病又会成为他杀鸡儆猴的榜样……”
徐天华沉默了,他没想到,武常庸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
更没想到,这个看似已经堕落的前市委书记,头脑竟然如此清醒。
“那您就甘心这样?”
“甘心?当然不甘心。”
“但有什么办法?”
“政治就是这样,一朝天子一朝臣。”
“我的靠山倒了,我没跟着倒,已经是万幸。”
“现在能有个正厅级的闲职挂着,每个月工资照拿,待遇照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武常庸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徐天华。
“倒是你,天华。”
“你的靠山没倒,柳省长现在是汉南省长,宁书记在钱塘也还稳着。”
“你为什么也退到大学来了?你那篇文章……真的是因为年轻气盛?”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徐天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水。
“武书记觉得呢?”
武常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道:“我懂了。”
“你是故意的。”
“以退为进,避其锋芒。”
“天华啊天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给自己又倒满酒道:“但我劝你一句,别在大学待太久。”
“一两年可以,三五年也行,但如果超过五年,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官场上,一步慢,步步慢。”
“你离开权力中心越久,人脉越淡,信息越闭塞,再想回去就难了。”
“谢谢武书记提醒。”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武常庸讲了些农大的趣事,抱怨了几个难缠的老教授,又炫耀了他那位红颜知己的种种好处。
徐天华大多时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饭吃到一半,武常庸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天华,你知不知道,省委于书记下周要去你们汉大调研?”
徐天华动作一顿道:“听说了,办公厅已经发了通知。”
“这是个机会。”
“于书记这人,我了解。”
“他要是真想冷落一个干部,根本不会去看他。”
“他既然要去汉大调研,而且是临时加的行程,说明他对你还有兴趣。”
“你得好好表现。”
“怎么表现?”
“别表现得太好,也别表现得太差。”
“太差,他会觉得你不堪用。”
“太好,他会觉得你在大学里太活跃,是不是不想回地方了?”
“不卑不亢,中规中矩,让他看到你的能力和定力,但也要让他看到,你能适应任何工作岗位。”
武常庸继续说道:“我建议你,准备几个有深度的教育话题。”
“比如高校服务地方经济这些。”
“既展现你的思考,又符合你现在的位置。”
“千万别谈房地产,别谈地方经济,那些话题太敏感。”
“明白了。”
“谢谢武书记指点。”
“指点谈不上,一点经验之谈。”
武常庸摆摆手道:“咱们现在也算是同病相怜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又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多,从高校管理讲到官场秘闻,从年轻时的抱负讲到现在的颓唐。
徐天华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武常庸已经有些醉了,走路晃晃悠悠。
徐天华扶着他走出餐馆,巷子里冷风一吹,武常庸打了个寒颤,清醒了些。
“天华,有句话,我一直没对你说。”
“您说。”
“当年在东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