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上前,半扶半拉地把福全带起来。
“皇上是心疼您,让您去歇息。您要听话。”
福全挣扎着,回头看向鳌拜,眼里满是哀求。
鳌拜嘴唇抿紧,下巴绷着。
福全不停的挣扎苦劳,但是太监依然强行带他离开了。
压抑的抽泣声直到门关上才听不见。
“咔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
现在,这里只剩龙榻上的皇帝,跪着的玄烨,和三位辅政大臣。
鳌拜能感觉到,随着福全离开,整个气氛已经变了。
他心里的沉闷和不安,也越来越重。
...
暖阁内骤然空寂。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偌大的空间,只剩龙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和跪在榻前、身量已显高拔的八岁皇子。
门外,鳌拜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就在门闩落下的余音将尽未尽之时,龙榻上的顺治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显得异常清晰。
紧接着,他竟自己用手肘微微撑起了上身。
这个动作在过去几天里都需要太监搀扶才能完成。
蜡黄如金纸的脸上,奇迹般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并非健康的血色,而是一种虚浮的、近乎透明的潮红。
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竟重新聚焦,亮得有些慑人。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玄烨,目光清明,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锐利。
“玄烨。”
他开口唤道,声音虽仍沙哑,却不再断续无力,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玄烨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随即被更深沉的悲痛淹没。
他一下子没明白这是什么。
“儿臣在。”
“皇阿玛,您身体好些了?”
他颤声问道。
顺治没有回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位辅政大臣。
遏必隆与苏克萨哈面露惊异,随即转为愈发的恭敬,微微躬身。
鳌拜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一些,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朕的时间不多了。”
顺治直接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些话,须当面交代清楚。”
他停顿片刻,似在积蓄这短暂清醒所带来的全部气力。
目光最终落回玄烨脸上,语速慢而重,字字凿入人心:
“尔等辅佐新君,第一要务,便是荡平伪明,绝其苗裔。”
“但是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心志不可移,国策不可改。”
他喘了口气,那阵不正常的红晕在脸颊上浮动,声音却依然稳定:
“记住,南边邓名,已非我疥癣之疾,实为我大清心腹大患。”
“对此人,不可浪战,不可急图。当养我精锐,固我根基,待其有隙,方可一击而中。”
“若南方事急,实在不可为时…不必以山河殉虚名。可暂且撤回北方,以保我八旗元气,不丢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
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然欲定天下,终须依仗硬实力。火器!”
“此乃决胜之关键。汤若望等西洋人所传之术,需深研之,广用之。”
“选汉人巧匠,招泰西良工,不惜物力,务必使朝廷之火器,强于伪明!”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思虑深远,全然不似垂危之人。
但那层浮在面上的红潮,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明亮的眼神也逐渐蒙上一层灰翳。
他最后死死盯住玄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吐出几个微弱却斩钉截铁的字:
“这江山……交给你了。扛住。”
话音未落,那口强提着的气骤然散去。
顺治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
向后瘫倒在枕褥之间,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比之前更甚。
方才那短暂的“清醒”,仿佛一场幻觉。
玄烨重重叩首,前额撞击金砖,肩背剧烈颤抖,却仍未哭出声。
鳌拜率先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奴才等,谨遵圣谕!必竭尽肱股,辅佐新君,廓清寰宇,以竟陛下未竟之志!”
遏必隆、苏克萨哈随之伏地。
岳乐也缓缓屈膝,跪在三位大臣略微靠前,沉声道:
“臣,岳乐,谨记圣命,誓死护持新君,安定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