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沉默不语。
这半个月的守城战,消耗惊人。
普安卫虽然集中了贵州防线收缩而来的大批粮食。
累计约八万石,但守城所需的军械物资却并不充裕。
箭矢耗了七八成,滚木礌石几乎用尽,现在连炮弹火药都见底。
而吴三桂的下一步命令,至今杳无音信。
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吴三桂,李本深心头便涌起一阵复杂的郁结。
他至今仍不理解平西王那道命令。
为何要主动放弃贵州大部,将兵力收缩回云南?
哪怕明军势大——据说周开荒有近十万大军。
可连打都未打便全线后撤,这岂不是将黔地山河拱手让人?
然而,他没有质疑的资格。
他李本深是洪承畴旧部,洪督师殁后,他在清廷中便失了最硬的靠山。
是吴三桂接纳了他,还将一个女儿嫁与他为续弦。
这既是恩遇,也是绳索。
他李本深如今不只是大清的臣子,更是平西王府的“自己人”。
他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已与吴三桂捆在了一起。
他只能执行命令,即便这命令让他觉得是在自陷死地。
好在后方尚有赵廷臣在曲靖调度支应,虽路途艰难,总算是条盼头。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的危局,还得他自己先扛。
“把城中所有铁匠铺、木匠铺都征用,日夜赶制守城器械。”
他咬着牙。
“再贴告示,征集民间火药、铁器,按市价三倍收购。可以用粮食来换!”
“百姓恐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李本深打断他。
“告诉他们,城破了,咱们一个都活不了!想活命,就得出力!”
杜成军欲言又止,最终领命而去。
李本深走到窗前,望向西北角。
晨光中,能看见明军正在那段墙上忙碌,五门大炮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报——”
亲兵冲进来。
“大人,西北墙角那边的明军有异动!正在集结,看样子想要再往里面扩张!”
李本深心里一紧。
亲兵刚走,又一个探马来报:
“大人!外墙下发现明军在挖地道!”
“什么?!”
李本深冲过去抓住探马衣领。
“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小的亲耳听见地下有挖掘声,还有……还有火药味!”
李本深脑子飞快转动。
架炮、挖地道、西北边集结……周开荒这是要三管齐下!
“大人,怎么办?”
杜成军也慌了。
李本深深吸一口气:
“兵来将挡,西北边让他们给我守住!”
“另外,找几个耳朵灵的,贴着地面听,确定位置后往下挖,灌烟灌水,熏死他们!”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整个普安卫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但李本深心里清楚,这台机器已经快到极限了。
箭矢不足,火药不足,士气更是低落。
那些苗人士兵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麾下这八千守军中,有近三成是黔中各寨征调来的土兵。
这些苗人、彝人原本就与满洲、甚至与汉军绿营离心离德。
如今被困孤城,眼见外无援军,内粮日蹙,那点本就脆弱的忠诚,正在迅速瓦解。
他们看他的目光里,不再有敬畏,只剩下压抑的仇恨和冰冷的畏惧。
他想起早上处决的那三个逃兵。
都是苗人,试图趁夜用绳索从绝壁溜下去投奔明军,被巡逻队抓个正着。
临刑前,其中一个最年轻的,不过十八九岁模样。
忽然挣脱了堵嘴的布条,用苗语朝着围观的人群嘶吼了一句什么。
李本深听不懂苗语,但他读懂了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还有那嘶哑嗓音里透出的、刻骨的恨意。
周围的苗人士兵都低下了头,没人敢与那年轻逃兵对视,也没人敢看李本深。
但那一片死寂的低头,比任何呐喊都更让李本深心悸。
“大人!”
杜成军小声说。
“有些话,末将不得不说。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会生变。”
李本深何尝不知?
但他没有选择。投降?绝无可能。
他眼前又浮现出洪承畴那张清癯而沉静的脸。
那是他追随了半生的恩主。
可这样一位人物,竟殁于邓名之手,殁于武昌之战那场败仗。
每每思及此,李本深便觉胸中一股戾气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