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冰冷而现实。
岳乐深吸一口气,点点了头:
“此事,刻不容缓。”
“我意,以八百里加急密谕京城,命三阿哥玄烨即刻启程,前来许昌…面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沉重。
年仅八岁的玄烨,若能在御榻之前,由他这位宗室尊长和辅政大臣亲奉“顾命”。
远比在遥远的北京皇宫中仓促宣布名正言顺,也更能震慑可能存在的宵小之辈。
“王爷所虑极是。”
鳌拜沉声道。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能否支撑到阿哥前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
岳乐叹了口气道,目光仿佛望向寝宫的方向,复杂难言。
“我等必须为祖宗江山,铺好后路。”
寻找洋人医师的密令与召皇子面圣的加急文书。
当夜便从许昌悄然发出。
行宫之内,对“夷医”的搜寻被列为最高机密。
而在公开层面,对“名医”的悬赏依旧骇人听闻。
种种相互矛盾的流言在许昌城内外滋生、交织。
让这个 秋季的古城,笼罩在一层愈发扑朔迷离而又危机四伏的雾霭之中。
...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在无人知晓处涌动。
鳌拜回到自己的临时署衙,屏退所有人。
只留下一个绝对心腹的巴牙喇护军校尉。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多日,此刻终于成型。
“你亲自去挑人,要绝对可靠,嘴巴严实,最好是生面孔。”
鳌拜盯着校尉。
“扮作流民或商贩,想办法……去襄阳。”
校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不是去打仗。”
鳌拜眼中寒光闪烁。
“是去……接触邓名的人。”
“大人!这……这可是通敌!”
校尉声音发颤。
“放屁!”
鳌拜低吼。
“老子生是大清的臣,死是大清的鬼!”
“但穆里玛还在邓名手上,这是我唯一的亲弟,我岂能不救?”
校尉答不上来。
鳌拜斩钉截铁。
“邓名此人,用兵虽然狡诈,但传闻并非滥杀之徒。”
“他擒了穆里玛,要么招降,要么关押,要么…用来交换什么。”
他来回踱步。
“我要知道穆里玛是生是死。若死了,我要他的尸骨回来;若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更要弄清楚邓名想要什么。”
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私自与敌方统帅联络,一旦泄露,便是灭族之罪。
但鳌拜顾不得了。
皇帝的病危让朝廷未来充满变数,他必须在自己还能掌握一定力量和主动时。
了却这桩心事,也为未来可能的局势变化。
埋下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伏笔——哪怕这伏笔危险至极。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败露,你知道该怎么做。”
鳌拜将一枚代表自己私下信物的无字玉牌和一封他口述。
心腹笔录的密信交给校尉。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询问穆里玛下落,并暗示“或有可谈之余地”。
校尉将东西贴身藏好,重重磕了个头,无声退下,消失在许昌冬夜的寒风里。
...
顺治的病情在十二月二十日
又恶化了一次,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精神竟反常地清明了一些。
他不再频繁召见大臣,更多时候是独自躺在榻上,望着描金绣龙的帐顶出神。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盛京的童年,想起多尔衮摄政时的压抑。
想起亲政后的意气风发,想起董鄂妃……
想起这十年来,他宵衣旰食,一心要做一个超越前代的中原之主。
要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新粘合,要开创一个满汉一体、太平昌盛的大一统王朝。
“邓名……”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西南边陲崛起的小子,竟成了他宏图大业最顽固的绊脚石。
如今更是成了他生命的直接威胁。
“你说得对……朕,或许真的看不到天下一统的那天了……”
生命力正从他年轻却已被重创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曾经充盈的抱负、燃烧的斗志,如今都像指间沙一样握不住。
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
岳乐等人每日必来请安,带来各地搜寻名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