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阁部榻前立过誓,必竭尽全力,迎回圣驾。”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关切。
“阁部身后诸事已了,小仙你今后…有何打算?是留在重庆,还是回武昌去?”
谈允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直接地望向他:
“那你呢,邓名?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邓名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南方天际,声音沉肃:
“我已决意,待此间事稍定,便率军南下,直往西南。”
谈允仙眸光微动,静静听着。
“此前清廷大军环伺,强敌压境,我分身乏术,无力南顾。”
邓名顿了顿,眉间深锁。
“如今局面暂稳,陛下之事,绝不能再拖延。且..陈云默他们……已失音信三月有余。”
他忽然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
“而那个梦…我始终无法释怀。”
“梦?”
谈允仙轻声问。
“一个噩梦。”
邓名闭上眼,复又睁开,仿佛要将那景象从脑海中驱散。
“我梦见……陈云默他陷入重围,箭矢如蝗。他挡在最前,最终…万箭穿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硝烟里,有个穿着龙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在火光中伸出手,凄声呼救…”
“‘爱卿,救朕,救大明啊!’然后,就被火吞没了。”
说完这些,邓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谈允仙一直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石臼中的药末。
她懂些医理,也知心神耗损过甚之人,常会被此类阴翳纠缠。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
“既然如此,我想同去。”
邓名怔然:
“此行艰险万分,西南之地……”
“正因其艰险,才更需要医师。”
谈允仙平静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
“瘴疠伤病,最耗军力。我随行,总能多救几人。”
她稍缓语气,望向院中那株文安之生前喜爱的老梅。
“况且,义父平生所愿,一是社稷有继,二是我……能安稳。”
“如今他走了,我留在哪里,都一样。不如去做些有用的事,也好过在这里空自哀伤。”
她转回头,直视邓名:
“邓名你是领军之人,却也需记得,自己亦会疲累,亦需休整。”
“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能看着你别像义父那样,把自己熬干了。”
邓名望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忽然想起文安之临终前,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枯瘦的手。
老人未说出口的托付里,或许本就包含了眼前这个人。
他终是缓缓点头,郑重道:
“好。那便有劳小仙了。但你需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谈允仙唇角极淡地扬了扬: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邓名你答应过义父的事,可还没做到呢。”
午后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近。
...
十二月二十日,湖广南部,寒意已浓。
李星汉的三万大军在郴州以北十里、耒水北岸扎下连营。
旌旗在风中作响,飞虎军黑旗、各路义军杂色旗。
新附降卒素旗交错林立,显出其复杂构成。
中军帐内,炭盆驱散湿冷。
李星汉、李茹春、赵武彪,孙延龄,凌夜枭等十余名将领围在地图前。
孙延龄指着地图道:
“郴州城高三丈二,砖石坚固,去年尚可喜又加固过。”
“北倚耒水,东临苏仙岭,西接骡马古道,唯南面相对开阔,但也瓮城重重。”
“城内粮草,据报可支半年。”
李茹春补充道:
“尚可喜从广东调的援兵,前锋五千已入城,后续还有。”
“守将有许尔显、孙龙等,皆是平南藩宿将。”
“城中守军,眼下近二万,虽火炮不多,但防御严密。”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武彪眉头紧锁,直言道:
“我军虽有三万余众,但真正堪打硬仗、攻城拔寨的核心精锐,不过万把人。”
“其余多是新近收编的绿营降卒和各路义军,战力参差,磨合未久。”
李星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既然如此,便不能硬拼。”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向暮色中郴州的轮廓:
“尚可喜在此决战,是算准了我们补给艰难、拖不起。他想耗死我们。”
“那该如何?难道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