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郑四维自视甚高,他手握荆州坚城和城内残存的满汉兵马,自认是关键棋子。
他心中盘算的是吴三桂式的泼天富贵:世镇湖广?
最不济也要一个实权总兵外加世袭罔替的爵位!
他看得出来邓名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他认为他出的起这个价。
因为他从原来的闯军将领投降清廷,清廷就毫不吝啬给了他一个总兵。
结果使者传来的一句“保留性命,酌情任用”,在他看来简直是侮辱!
他一直在拖,在讨价还价,幻想着邓名大军顿兵坚城之下损失惨重时,会不得不满足他的胃口。
此时真的等大军压境,他心里也不由得着急起来了。
原来一直保持的否极泰来,随遇而安的形象完全没有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自己退一步?
他的下首,坐着两位满人将领。
正蓝旗的甲喇额真统领阿克敦,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郑四维,毫不掩饰怀疑与审视。
他的职责就是钉死在这里,监视郑四维,确保这座城不落入明军之手!
任何郑四维的拖延和闪烁,在他眼中都是背叛的前兆。
他手握最精锐的正蓝旗兵,是城内唯一能制衡郑四维的力量。
另外一个就是镶黄旗的参领塔克世,此时已经被阿克敦解除了人身自由。
眼下确实太缺人手,明军随时会攻城。
多一人多一份力,他也是不得已。
何况塔克世出生于镶黄旗,乃是上三旗,他的一些铁杆亲随并不少,而且朝中有人。
阿克敦并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
塔克世的亲卫阿勒泰,则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他身后。
阿克敦率先打破沉默:
“郑总兵!昨夜有人偷偷打开城门,跑了十七个!”
“城西、城南都有!守备松懈至此,如何抵挡明贼大军?!”
他重重一拍身边的茶几:
“我正蓝旗的兵,日夜巡防,尚且疲于奔命,你麾下的绿营汉军,却像筛子一样往外漏人!你这兵是怎么带的?”
郑四维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克敦大人,稍安勿躁。人心浮动,在所难免。我早已下令各部严加管束,各门守将加倍警惕。”
他叹了口气。
“人心浮动,在所难免?”阿克敦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是你郑总兵驭下不严,心存懈怠!甚至想献…哼!”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哼”字充满了怀疑,
郑四维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阿克敦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郑四维为朝廷守这荆州城,殚精竭虑,何来懈怠?”
“士兵逃亡,乃人之常情,非我一人之力可绝!你若有良策,不妨直言!”
“良策?”
阿克敦冷笑一声,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良策就是立刻行动!光靠你那些‘严加管束’的空话顶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立刻抓丁!”
“把城里所有能扛得动石头的男人,无论老弱,统统给我赶上城墙!”
“填补那些逃兵的空缺!守城需要人,需要更多的人!不能再等了!”
抓壮丁!郑四维心中咯噔一下。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强征城内百姓,必然激起民怨沸腾。
一旦失控,内忧外患,局面将不可收拾。
而且,这些未经训练的壮丁上了城,除了当炮灰,又能有多大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会把城内百姓彻底推向明军一方,断了他日后讨价还价甚至“反正”的根基!
“抓丁?”
郑四维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抵触,声音也强硬起来。
“阿克敦大人,此计万万不可!城内百姓已是惊弓之鸟,强征壮丁,无异于火上浇油!”
“万一激起民变,与城外明贼里应外合,这城还如何守?”
“况且,那些未经训练的百姓上了城头,惊慌失措。”
“非但不能助守,反而会冲乱阵脚,徒增伤亡!”
他说的冠冕堂皇。
“怕民变?怕乱阵脚?”阿克敦的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
“郑总兵,你究竟是怕民变,还是怕把城里的人都得罪光了!”
“断了你日后‘酌情任用’的后路?!守城就是打仗!”
“打仗就要死人!妇人之仁,只会让城池更快陷落!”
“你麾下兵员不足,逃亡不止,不抓丁,难道等着明军爬上来吗?”
他再次点破了郑四维心中那点隐秘的盘算。
“你!”
郑四维被戳中痛处也猛地站起:
“阿克敦!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郑四维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