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达拉宫红宫之巅的日光殿里,这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一排狭长的窗棂,被切割成一道道笔直而沉重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光滑如镜的阿嘎土地面上。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缓慢、庄严地舞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启示。浓郁的藏香从殿角兽首铜炉中笔直升起,触及绘满繁复神佛故事的彩绘梁栋时,才不情愿地弥散开来,给殿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恍惚而肃穆的薄纱。
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并未高居于他那尊贵无比的法座之上。他独自盘坐在临窗的一方厚实卡垫上,身上只披着一件寻常僧侣的绛红色袈裟,褪去了所有象征权力的繁复装饰。他手中,一串紫檀佛珠在指间缓慢捻动,珠子与指腹摩擦,发出一种近乎催眠的“沙沙”声。他的目光越过窗台,投向下方。拉萨城栉次鳞比的白色屋舍,在金色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大昭寺的金顶反射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辉光,八角街上涌动的人流,渺小如蚁群。
殿内并非无人。首席噶伦赤门·诺布旺杰,几位手握实权的僧官,以及以甘丹赤巴为代表的、来自三大寺的几位稳健派元老,皆如雕像般垂手肃立在光线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中。他们不敢弄出哪怕最细微的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空气凝滞得如同琥珀,唯有那佛珠滑动时细不可闻的“沙沙”声,在以一种恒定的节律,敲打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达惨败的消息,三日前便如高原上突降的冰雹,不由分说地狠狠砸进了拉萨的权力中枢。与之同来的,还有更多模糊不清,却更令人心胆俱裂的传闻。它们像风中的流言,从康区一路吹来,在拉萨的街头巷尾和寺院僧舍间悄然发酵。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名侍从僧侣猫着腰,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进来。他躬身趋近,将一份薄薄的译电呈到一位僧官手中,随即又如鬼魅般悄然退下。那名僧官快速扫过电文,原本就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变,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达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着碎步,走到了法座之侧,用一种压到极致的、仅容数人听闻的声音禀报:
“佛爷,康区传来的密报。江达被俘的朗杰如本及其亲随……并未被处决。他们……他们正在汉军医官的治疗下养伤。传闻,汉人用了一种白色的‘神粉’,洒在朗杰副官那条被炮弹削断的腿上,竟止住了血,救了他的命。现在,那些溃散的败兵和被俘的士兵之中,‘班禅佛爷赐下神药,救度众生’的说法,流传甚广。”
佛珠捻动的节奏,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紧的停顿。仅仅一瞬,又恢复了原样。
片刻,又一名侍从进来,呈上了另一份报告。这次,是来自三大寺之一的一位措钦协敖(铁棒喇嘛)的私下陈情。他的言辞焦急,几乎带着哀求:寺内一些年轻的学僧,已经开始私下里热烈议论江达的“神药”与汉人医官的“菩萨行”,人心浮动,信仰正在动摇。他恳请佛爷尽快降下法旨,明示黑白,以正视听。
达赖依旧沉默地看着窗外。但殿内所有人都感到,那沉默的重量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增加,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却让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我们的人,在江达流血。汉人的人,在江达救人。是这样吗?”
首席噶伦赤门·诺布旺杰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佛爷!此乃汉人最为奸诈的攻心之计!他们用小恩小惠,蛊惑人心,其心可诛!我们……”
“攻心……”达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直接打断了他,“用能救命的药来攻心。比起用子弹攻身,哪一样,更慈悲?哪一样,更高明?”
他第一次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肃立的每一个人。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刘文辉的军队,到了何处?”
一名负责军务的官员硬着头皮回答:“回佛爷,已至康定一线,暂时按兵未动,但其前锋骑兵已多次越过金沙江侦察,虎视眈眈之态,昭然若揭。”
“新疆方面呢?”
“杨应乾的骑兵,在阿里外缘游弋,如同盘旋的秃鹫,随时可能南下。”
“英国人,”达赖的目光落在首席噶伦脸上,“他们的‘关切’,除了几纸公文,还有别的吗?比如,他们承诺过的,能抵挡汉人‘神药’的武器,在哪里?”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抽在首席噶伦的脸上。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所有的外援承诺,在江达赤裸裸的惨败和对方软硬兼施的雷霆组合拳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一个拙劣的笑话。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此时,一直沉默地立于僧官行列最前方的老者,向前微微躬身。他身着同样简朴的绛红袈裟,但头顶那象征着格鲁派最高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