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越过殷承瓛,精准地点在了地图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察隅。
“此地紧邻藏南,向西可威慑波密,向南可俯瞰英印控制区。我们可以派遣一支由护寺团老兵组成的精干分队,携带电台与测绘工具,化装成马帮,秘密前出至此。在当地与我们有联系的友好部落掩护下,建立一个隐蔽的物资前哨和情报站。此举如同一颗钉子,钉在敌人的侧翼。战时,它既可以为我军主力提供准确情报,又能在关键时刻化为一支奇兵,直插敌人后方,打乱其部署!”
廖定邦的建议,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宏大的战略图景上,找到了一个精准而致命的切入点。
“好!”殷承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定邦此议,深思熟虑,切中要害。可与护卫军组建同步进行。”他随即把目光转向丹增与钟怀国,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丹增团长,怀国教官,你们二人刚从羌塘无人区杀出一条血路回来,对于高原行军作战,最有发言权。说说你们的看法。”
丹增那张被高原风霜雕刻得如同岩石般的脸上,神情格外凝重。他向前一步,声如洪钟:“报告各位长官!高原之上,打仗就是打后勤,打机动!我们从昆明到昌都的补给线,靠马帮运输日常物资尚可,但要支撑两千人的部队和重装备,远远不够!我建议,必须动用我们所有的卡车,不惜一切代价,将至少一个基数的弹药和半个月的粮秣,抢运至昌都,乃至更靠前的类乌齐!关键路段,工兵必须先行,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还有,噶厦的藏军,装备是差,但不能小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的老手,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口。他们尤其擅长在狭窄的河谷和茂密的林区打伏击。我们的部队有装备优势,绝不能因此骄傲轻敌,必须派出最精锐的侦察兵前出三十里,主力部队稳扎稳打,梯次跟进,步步为营!”
丹增的话,没有半句虚言,全是血与火换来的经验。
他话音刚落,一直文质彬彬的钟怀国扶了扶眼镜,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条理,从另一个维度补充了丹增的观点。
“丹增团长说的,是军事上的‘硬’道理。我补充一些政治上的‘软’功夫。”他条理分明地说道,“我们此行,旗号是‘护法返藏’。所以,我们不仅是战斗队,更是宣传队,是工作队!我建议,必须制定并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特别是‘买卖公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可以提前准备海量的砖茶、盐巴、哈达和布匹,这些在藏区是比金子还珍贵的硬通货。每到一地,对民众秋毫无犯,对寺庙恭敬有加,主动用物资与他们公平交易,甚至无偿赠予。”
“同时,”他继续说道,“必须从护卫军中挑选一批懂藏语、形象好、觉悟高的战士,组成政治工作组。沿途向部落头人、寺庙喇嘛和普通牧民,反复宣讲大师归来的重大意义,揭露噶厦亲英卖国的行径,宣传我们废除乌拉差役、保护宗教自由的政策。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们真心为他们好,冰山也能被焐热。争取一个部落头人,比打赢一场小型战斗更有价值。此外,情报工作必须先行,要不惜重金,收买沿途的商队,发展心向大师的部落和寺庙作为我们的耳目,做到敌未动,我先知!”
殿内,激烈的讨论声此起彼伏,香烟的青雾与酥油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思想的火花在碰撞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班禅大师始终端坐着,他凝神静听,特别是听到丹增和钟怀国这些发自肺腑的实战之言时,他原本庄严的面容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是对这些忠诚勇敢的年轻人的高度嘉许。
数个小时过去,所有的思路、建议、补充,如同百川归海,逐渐汇聚、融合,形成了一套完整、立体、可行的行动方案。
林景云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到了一支军队的大脑与灵魂是如何协同工作的。当他确认所有关键问题都已得到充分讨论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一站起,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最后的拍板定论。
“诸位!”林景云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综合各位的真知灼见,现决议如下:此次行动,为迷惑外敌,对外宣传仍称‘护送大师返藏’。但其内部代号,定为——‘归乡行动’!”
“归乡”二字,朴实无华,却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藏族同胞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丹增的虎目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我们的对外宣传口号,就是八个字——‘护法返藏,普惠众生’!而整个行动的核心理念,便是——以商路为血脉,以枪炮为筋骨,以佛法为旗帜!”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宣布:
“时不我待,就此定议。云南全省之力,西南全体之能,护佑佛爷归乡!”
班禅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句经文,随即抬起头,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万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