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张学良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向两位父亲最倚重的将领,“从明日起,以我的名义,宴请在奉的各国领事和商界代表。尤其是英美方面,要让他们‘无意中’知道,我们这次禁毒,不仅是内政,更是为了维护远东的贸易秩序和商业环境的‘清洁’。日本人不是总说他们在满洲有特殊利益吗?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特殊利益’是什么货色。”
这一手,是张作霖平时惯用的以夷制夷,但由张学良如此自然地部署出来,让黄、王二人心中一定。
“另外,”张学良的声音压低了些,“秘密派人接触那些被我们端掉的烟馆背后,可能存在的本土帮会和失意军官。告诉他们,只要洗手上岸,以往之事可以酌情不究,甚至……可以给他们一些正经生意门路,或者安排到偏远驻军去戴罪立功。爹说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断了他们的财路,也得给他们留条活路,至少是看上去的活路。不能把所有人都逼到日本人那边去。”
王以哲眼中精光一闪:“少帅此策高明。硬手立威,软手收心。如此分化,方能将那些墙头草从日本人身边拉回来,至少让他们不敢妄动。”
张学良点了点头,没有因为夸赞而有丝毫得意,反而眉头微蹙:“这只是防和稳。真正要破局,不能只在奉天。”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深沉:“爹在病床上,下的是东北一盘棋。但我们不能只看东北。这世道,枭雄割据,但有些人,心思可能不一样……就像下棋,高手落子,看的不是一步两步。……至于西南、西北方面的风声,也要多留心。他们虽远,但做的事,有时却能吹动天下的棋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黄显声和王以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帅,身上竟隐隐有了几分老帅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神韵。
与此同时,大帅府卧室里,张作霖并未睡着。他听着门外隐约的、逐渐远去的坚定脚步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放心的弧度。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风,起了啊……”
这风,从病榻前起,掠过奉天城头,终将卷向更辽阔而不可知的山河。父子二人,一卧一立,一内一外,在这沉寂的冬夜里,完成了第一次无声而关键的交接。而历史的洪流,正在这细微的支点上,悄然偏转了一丝微不可察却注定深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