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工,”年轻人有些紧张,压低了声音,“三号衬砌段,我刚才复测了一下,有大概三米长的一段,厚度……厚度比图纸要求薄了差不多一指。”
李仪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二话不说,提着马灯大步流星地走向三号衬砌段。他亲自蹲下身,用卡尺一遍遍地测量,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严肃。
“返!”良久,他站起身,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返工?”年轻人吃了一惊,“李总工,天都快亮了,这一段混凝土已经初凝,返工的话,费时费力,而且……而且只差一指,影响应该不大吧?”
“胡说!”李仪祉厉声呵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这渠是要用上百年的!你今天省一分力,明天洪水就可能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你今天贪图省事,差的这一指,就是给咱们的子孙后代埋下的一颗雷!到时候渠毁人亡,你我就是千古罪人!砸掉!立刻!全部重新浇筑!”
他的怒吼,让周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那个抱怨过的刀疤老班长,恰好就在不远处,他看着李仪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地低下了头。
天意似乎总在考验着人的决心。
李仪祉的担忧,很快就成了现实。接连几日的晴暖天气,让秦岭高处的积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还没等人们从春日的暖意中完全回过神来,泾河的水位便悄然上涨。
起初只是河水变得浑浊,流速加快。到了第三天夜里,伴随着上游传来的隐隐轰鸣,黄褐色的洪峰咆哮而至。河水猛地暴涨了数尺,卷着泥沙和断木,狠狠地拍打在刚刚建成的堤坝和渠基上。
整个工地瞬间拉响了警报,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抢救设备,加固临时围堰。
第二天清晨,当洪峰退去,人们惊魂未定地检视工地时,一幕震撼性的场景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些严格按照李仪祉标准施工、养护充分的渠段,虽然被泥水浸泡得一片狼藉,但主体结构岿然不动,坚如磐石。而有一处为了赶进度、养护时间不足的衬砌段——正是当初那个刀疤老班长他们负责的区域——在水流的持续冲刷下,表层出现了大片的剥落,几道清晰的裂纹如丑陋的伤疤,赫然出现在渠壁上。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所有曾经抱怨过的老兵,此刻都哑口无言。他们看着那段“受伤”的渠壁,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徐铁山拄着拐杖,站在那段破损的渠壁前,脸色铁青。他没有训斥任何人,只是回过身,面对着自己的整个工兵团,声音沉重如铁。
“都看见了没有!”他用拐杖指着裂纹,“李总工说得对!工程建设就跟打仗一样,来不得半点虚假!今天你在这里差一分养护,明天洪水就能从这里撕开一道大口子!战场上,一个疏忽,丢的是你身边兄弟的命!在这工地上,一个马虎,丢的可能是下游千千万万百姓的命!”
他环视着一张张羞愧的脸,提高了音量:“咱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最懂什么叫‘堤溃蚁穴’!我不管你以前是团长还是伙夫,到了这工地上,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建设者!谁敢在这事上打马虎眼,谁就是拿咱西北百姓的命不当回事!别怪我徐铁山的拐杖不认人!”
刀疤老班长猛地站了出来,对着徐铁山“啪”地敬了一个军礼,随即转身对着李仪祉,深深地鞠了一躬:“李总工,我们错了!您罚我们吧!”
李仪祉看着他,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缓和。他摆了摆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立刻组织人手,把这段彻底砸掉,重新来过!记住这次的教训!”
“是!”刀疤老班长吼得声嘶力竭,他转身带着自己的弟兄,拿起铁锤和钢钎,第一个冲向了那段不合格的工程。
这场不大不小的春汛,像一场最严厉的实战演习,彻底统一了所有人的思想。从此以后,工地上再也听不到一句抱怨,只有对工程质量近乎偏执的追求。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场与天争命的浩大工程,也搅动了另一池春水——民心。
消息传到西安城,城里最大的商号“德盛昌”的东家,一位年过半百的曹姓商人,亲自带着车队,拉着五千块银元和大量的粮食、布匹来到了工地。
他找到冯玉祥,深深一揖:“冯将军,我乃一介商贾,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我生在关中,长在关中,亲眼见过大旱之年,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状。这些年,兵来匪往,城头变幻大王旗,没人真正管过我们这些百姓的死活。如今,您不争地盘,不抢权位,却在这穷山沟里,为咱们关中百姓办这等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我曹某若是还揣着银元在家里捂着,那跟畜生何异!”
说罢,他坚持将银元捐给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