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第一个“钱眼”让李梦庚感到震惊,这第二个“慧眼”则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那是被对方的深谋远虑所震撼的寒意。不交换图纸,不搬迁设备,只交换最宝贵的人才“思路”。这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最大程度地规避了技术泄密和间谍渗透的风险。这林景云和蒋百里,把人心和人性都算到了骨子里!
蒋百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壁炉里的火光能听见。他伸出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从东北的位置,向西,再向南,虚虚地划出了一条漫长而曲折的弧线。
“日本人在东北,是心腹之患,更是悬顶之剑。我们当然要抗争,要周旋。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万一……我是说万一,关内的局势发生剧变,南京政府有异动,或是日本人彻底撕破脸皮,导致关外孤悬,陆路被切断,海上被封锁,届时,东北数千万军民,出路何在?”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梦庚的心上。这是所有东北军高级将领午夜梦回时,最不敢深思的噩梦。
“草案第三条:双方共同出资,秘密组建一支精干的地质勘测队。对外,他们是进行学术考察的科学家;对内,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勘察从内蒙河套地区,经宁夏、甘肃,进入青海,最终连通四川盆地的古老商道与现代道路的修筑可能。这条路,荒凉偏远,黄沙漫漫,日本人现在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今日,在地图上只是一条虚线,但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或许就会成为一条让东北军民得以喘息的活路。勘察的费用,西南可以承担大头。但是,沿途需要打点的各路关系,比如西北的马家军阀,蒙古的王公贵族,需要借重张大帅在他们中间的巨大声望和人脉。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但其功,在十年之后。”
话音落下,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李梦庚缓缓地靠回到椅背上,他拿起那份薄薄的《战略协作纲要草案》,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他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进来时所有的戒备与审慎。
“百里先生,林主席……这已经不是在做买卖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动容,“你们这是在真正为东北的将来,想后路啊。我们想的是煤炭、木材、粮食、军饷,这些是眼前的血肉。而你们提出的信用、技术、通道,这是关乎未来的那口‘气’。大帅伤愈之后,最忧心的,就是怕这口‘气’断了。他要的,正是这口能接续上的‘气’!”
他郑重地放下文件,身体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到了极点:“此份纲要的大方向,我李梦庚,代表大帅,深以为然。但是,魔鬼藏在细节里。这些条款,每一条都关乎生死。信用状的额度到底是多少?如何确保我们担保采购的物资,在运输途中不被掉包?工程师的互访,如何进行背景审查,防备其中混入日本人的奸细,或是南京政府的耳目?那支勘测队,规模多大,具体路线怎么走,保密等级如何设定,联络的密码又是什么?这些,我们需要一条一条地磨,磨到针尖对麦芒,立下谁也不能违背的死规矩!”
蒋百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碗,与李梦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正当如此。情义是根基,但条款是盔甲。没有坚实的盔甲,情义在战场上也只是空谈。请梦庚兄示下,我们,就从第一条磨起。”
接下来的十余日,利顺德饭店三楼的这间豪华包房,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耗费心神的角力场。房间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食物和水都由专人放在门口。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桌上、地毯上散落着无数写满字迹、又被划掉的草稿纸。
他们为了担保金额的上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物资交接的中间人选和交割地点(最终确定在更为中立和安全的香港与天津英租界内的两个不同仓库)反复推演;为了工程师的互相审核与担保机制,甚至设计了一套复杂的“连坐”惩罚规则;为了勘测队的伪装身份和紧急联络密码,更是绞尽了脑汁,预设了从被捕到叛变的各种极端情况,并试图用一套严密的程序将其彻底锁死。
这已经不是谈判,而是在用文字和逻辑,共同铸造一艘驶向未来的方舟,每一个字都是龙骨,每一条规定都是铆钉,容不得半点疏忽。
最终,在1928年11月26日的凌晨,一份耗尽了两人心血的《津门密约》终于定稿。它的核心,已经不再是任何实体物资的交换清单,而是一套极其复杂的金融担保与风险控制流程、一份详尽到具体技术难题的技术交流对接目录、以及一项关乎未来的长期地理勘察合作框架。它就像一份为未来可能到来的巨大危机,量身定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