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莫哭了……”李二狗被这悲怆的哭声感染,鼻子一酸,嘶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漏了就漏了,总比人掉下去强……”
那汉子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他不再哭泣,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肩膀死死地抵住那个破口,牙关紧咬,继续艰难地向上挪动。那破口处的布料和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在磨损着他的血肉。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队伍终于抵达一处稍稍宽敞的“平台”——其实就是崖壁上天然凹进去的一块地方,面积不过两张八仙桌大小。人们得到命令,在此做极为短暂的休整。大家纷纷瘫坐在地,靠着山壁,贪婪地喝着水囊里那一点点水,啃着硬得像石块一样的杂粮饼。
李二狗刚把水壶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栈道塌了——!”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混杂着木头断裂时发出的巨大“咔嚓”声,猛地从他们下方约二十丈处传来。
李二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喝水,连滚带爬地扑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只见下方那段凌空的木制栈道,中间约十米长的一段,整个地垮塌了下去,像一截被掰断的饼干。断裂的木桩、破碎的木板,连同上面十几个人和他们背负的粮食,一起坠入了下方翻涌的云雾之中。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空中绝望地翻滚着,手舞足蹈,随即迅速变小,最终被白茫茫的雾海彻底吞噬。
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条蜿蜒在绝壁上的人链,瞬间僵住了。山谷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呜咽的山风,在耳边一遍遍地回响,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唱着挽歌。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几秒钟后,队伍的最前方,传来赵黑娃那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的吼声,沿着山壁,一层层地回荡下来:
“不许停!”
“所有人都听着!给老子继续走!”
“绕开断口!从左边的石棱上爬过去!绳索队上!”
“后队把命令传下去!继续走!”
吼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李二狗看着前方那个刚刚还在哭泣的民夫,虽然双腿在不停地打颤,却依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他看着这条蜿见首不见尾的人链,看着每个人背上那个用油布紧紧裹住的包裹。
他突然之间,明白了离开成都前,在征集民夫的商会动员会上,那个穿着长衫的先生念过的一句话。
**每一粒米,真的都是一颗子弹。**
只是这颗子弹,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救命的。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然后猛地转过身,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死死抵住前面那个人的后背,将手中的粮袋,稳稳地、坚定地,向前递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川西康定城外。
“林记兴业”罐头厂的锅炉房,将半个夜空都映照成了不祥的暗红色。巨大的蒸汽锤撞击着马口铁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彻夜不息。那节奏恒定而沉重,如同这个羸弱国度艰难跳动,却又不肯停歇的心脏。
在灯火通明的流水线末端,十八岁的女工秀英正飞快地将一个个刚刚经过冷却的罐头装入垫着稻草的木箱。她的手指灵巧得像穿花的蝴蝶,却总是小心地避开罐头标签上那个新印上去的图案——那是一座用简单线条勾勒的桥,桥下有一道蓝色的波浪线,旁边是两个手写的、娟秀的字体:“盼归”。
这是厂里新来的一个绘图员设计的。他说,这桥是四川的泸定桥,也是通往希望的桥;那蓝色的水,盼的是陕西的渭河能重新奔流;而“盼归”两个字,既盼着北上救灾的远行之人能平安归来,也盼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能早日回归家园。
秀英一边装着,一边偷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铅笔头。她迅速地看了一眼四周,趁人不备,在手中这听牛肉罐头的标签背面,用极轻、极快的笔触,划下了三个稚嫩的字:
**“过桥去”。**
她不知道这听罐头最终会辗转到谁的手里,会被哪个饥肠辘辘的士兵,或是在工地累到虚脱的民夫打开。她只知道,自己在信里告诉那个远在陕西渭河边上,跟着冯玉祥大帅挖渠修坝的表哥,西南的罐头要来了,让他看到“盼归”的标签就去找来吃。她每装好一箱,表哥能活下来的希望,似乎就多了一分。
“都把手上的动作搞快点!这批货明天一早就要发车!耽误了军令,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车间主任粗暴的吆喝声从流水线的那头传来。
秀英吓了一跳,赶忙将那个藏着她秘密心愿的罐头塞进木箱。那三个字,便被永远地封存在了这冰冷的马口铁与滚烫的希望之间。
她不知道,这些贴着“盼归”标签的铁罐头,将混在成千上万的同类之中,被装上轰鸣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