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章兄,当今乱世,有枪便是草头王,此言不虚。然则,兄可知‘粮’字何解?拆开来看,是为‘良米’。无良田,则无良米。无良米,则无民。无民,则兵从何来?兵无粮,何以战?兄坐拥二十万大军,威震华夏,可这二十万张嘴,最终还是要靠土地来养活。西北之困局,不在兵不精,不在将不勇,而在水不至,土不丰!”
“争中原,如在沸油之中取食,纵然得手,亦是遍体鳞伤,且四面皆敌。经营西北,看似退守,实为进取。焕章兄,真正的天下,不在南京的总统府,不在北平的紫禁城,而在每一寸能长出庄稼的土地里,在每一个能吃饱饭的百姓心中!得民心者得天下,此非虚言。而在西北,让百姓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便是水!”
老农的诘问,林景云的警句,在这片旱魃肆虐、赤地千里的关中大地上,轰然交汇!
冯玉祥猛然醒悟。
他一直以为的困局,是蒋介石的编遣,是阎锡山的算计,是西北的贫瘠无法供养他的大军。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合纵连横,如何在政治的棋盘上为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谋得一条生路。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南京的蒋介石,不是山西的阎锡山,甚至不是虎视眈眈的日本人!对于这片土地,对于他麾下这几十万大多出身于西北的子弟兵而言,真正的敌人,是这无情的苍天,是这吞噬一切生机的旱魔!
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而政治的终极意义,是让治下的百姓能够活下去!
在西北,活下去,就意味着要有水!
一支军队的价值,绝不应该仅仅是军阀争权夺利的工具,更应该是抗击天灾、为民争命的利器!这二十万大军,这无数的枪炮,如果不能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不能让这里的人民免于饿死,那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去中原抢地盘,打内战,让这些本就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家庭,再失去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吗?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愧疚,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政治算计和军事谋划。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参谋长刘骥,以及闻讯赶来的张自忠、吉鸿昌、宋哲元等一众高级将领,都站在他的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痛与震撼。他们也是西北的儿子,眼前的惨状,同样刺痛着他们的心。
他们看到,他们的总司令,这位一向以坚毅示人的“基督将军”,眼眶红得吓人,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滑落,砸进脚下干裂的尘土里,瞬间便消失不见。
“总司令……”刘骥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冯玉祥没有理会他。他猛地翻身上马,动作迅猛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勒转马头,面对着身后那条绵延数里的土黄色长龙,面对着他麾下那成千上万张同样被震惊和悲伤笼罩的年轻脸庞。
他的目光不再是迷茫,不再是算计,而是一种燃烧的火焰,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举起马鞭,指向那龟裂的河床,指向那枯死的田野,指向远处那些摇摇欲坠的灾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都看到了吗!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我们的家!这就是我们的陕西!我们的父老乡亲,正在这片土地上活活饿死!”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怒。所有的士兵都抬起头,望向他们的统帅。
“过去,我们总想着去中原,去打天下!我们总觉得,敌人是张作霖,是吴佩孚,是现在的蒋介石,是阎锡山!我告诉你们,我们都错了!”
冯玉祥的声音愈发高亢,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从今天起,我西北军的头号大敌,不再是任何一个军阀!而是这无情的旱魔!是这不给我们活路的老天爷!”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驳壳枪,高高举起,枪口直指苍天。
“我们的枪炮,不应该再对准自己的同胞!我们的子弹,不应该再浪费在争权夺利的内战里!你们手里的枪,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开山引水的!你们身上的力气,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挖渠筑坝的!我们的将士,从今天起,要成为兴修水利的先锋军!治水救民的排头兵!”
全军肃然,成千上万的士兵屏住了呼吸,寂静的空气中只有冯玉祥那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我冯玉祥在此立誓!”他环视着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人在挨饿,只要这渭河水还没有重新奔流,我西北军就绝不踏出关中一步去打内战!此志不渝,有如这渭水奔流——纵使今日干涸,终有再涌之日!”
“从今往后,我们放下争地盘的心思,拿起铁锹镐头!谁要是不服,谁要是想来我们这穷地方抢地盘,就让他来!我们用一半的兵力拿起枪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