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申报》关于技术奖励的名单,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反而一圈圈地扩大,席卷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茶馆里,说书先生放下了惊堂木,口沫横飞地讲起了“罗三师傅一言定乾坤,程医师神药救苍生”的新段子。作坊里,满身油污的匠人们聚在一起,一遍遍地抚摸着报纸上那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眼神里是羡慕,是嫉妒,更是蠢蠢欲动的渴望。
“三百块大洋!我滴个老天爷!”一个铁匠铺的学徒,用力挥舞着手里的报纸,脸涨得通红,“罗师傅就说了几句话,指出了个毛病,就顶我干十年活了!这世道,真是变了!”
他身边的老师傅抽了口旱烟,眯着眼睛,烟雾缭绕中,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你懂个屁!那不是几句话,那是人家一辈子的功夫!省府这是在告诉咱们,手里这门吃饭的本事,金贵着呢!”
“可再金贵,也就这一次吧?”旁边一个木匠插嘴,语气里透着一丝冷静的悲观,“今年你运气好,碰上了,得了赏。明年呢?后年呢?你琢磨出个新刨子,保不齐第二天就让对门给学了去,咱们这行当,藏着掖着还来不及,谁敢拿出来显摆?”
这盆冷水,浇得众人心头火热的激情瞬间冷却了不少。是啊,奖励虽好,却是一锤子买卖。创新的风险,远不止于失败,更在于成功后的被窃取。这道无形的枷锁,锁了华夏匠人几千年。
就在这股热情与疑虑交织的复杂情绪弥漫全城之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巷的议论。
“省府令!省府令!”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务员,在人流最密集的街口,将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巨大布告,狠狠地钉在了墙上。
所有人潮水般涌了过去。
“又出什么大事了?”
“快念念!上面写的啥?”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学徒挤到最前面,一字一句地高声朗读起来:
“云南省政府第一号令:为保民智,兴工商,固我西南之基业,兹决定,效仿前清‘劝业道’之精神,融汇中西之法理,正式成立‘云南省专利保护总局’!自即日起,凡我滇省军民,无论士农工商,所创之新法、新器、新药、新术,皆可向总局申报专利。一经核准,总局将颁发专利证书,以律法之力,护其独有之权。十年之内,非经专利权人许可,仿冒、盗用者,必将严惩不贷,罚没家产,追究其刑责!”
布告前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专利?
保护?
十年独有?
这几个字眼,对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匠人、商贩、学徒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震撼!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我的娘啊!”先前那个患得患失的木匠,一把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没听错吧?专利?就是说,我琢磨出来的新刨子,报上去,十年里头,就只有我能做,能卖?”
“不止!”那个读书的学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你看这下面!你还可以把这个‘刨子’的制造权,卖给别人,或者让别人入股你的作坊!你的手艺,你的脑子,从今天起,就是能下崽儿的金蛋!是能传家的产业!”
“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如果说,“技术创新奖”是往一堆干柴上扔下了一颗火星,点燃了人们的希望。那么这份“专利保护法”的公告,就是直接往这堆干柴上,浇下了一整桶的猛火油!
之前还只是羡慕和渴望的匠人们,此刻眼中迸发出的,是名为“野心”与“创造”的熊熊烈火!
“走!回家去!我那个早就想好的‘无烟煤炉’,今晚上必须把它画出图来!”
“老王!别愣着了!咱们合伙琢磨的那个‘链条式水车’,赶紧的,去申报!晚了就让别人抢了先了!”
“掌柜的!快!把咱们商号那个‘茶叶保鲜’的秘方整理出来!这是咱们发大财的机会啊!”
整个昆明城,疯了。
无数个藏在民间的智慧,无数个被束之高阁的奇思妙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从图纸到饭碗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从一个人的智慧,到一家人的生计,再到一个家族的兴盛,这条路,被林景云用最强硬的律法,铺成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这场席卷民间的思想风暴,林景云在省政府的高楼里,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丝毫的停留与满足。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昆明的城墙,投向了西边的成都与东边的贵阳。
“秦安。”林景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到!”秦安立刻挺直了腰板。
“拟电。”林景云走到巨大的西南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川、滇、黔三省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