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引经据典和精确数据,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为之一变。那些原本还带着一丝轻视的学子们,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他们所鄙夷的“土法”,背后竟然有如此清晰的量化指标和传承脉络!
“赵管事说得好!”一个声音洪亮,皮肤黝黑的汉子站了起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矿山气息,“俺是云南个旧来的,我们那边矿山上拉锡矿的牛车,用的也是类似的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
“我们个旧的矿志上写得清清楚楚!”汉子显然对此极为自豪,“是乾隆五十四年的事情了,书上说,‘铅膏填隙,轮转如飞,省牛力三成’!我们矿上现在还在用的老矿车,它的轴瓦,就是用我们云南特产的斑铜做底,上面再嵌进一颗颗的铅粒!一个普通的铜轴瓦,用半年就得换。这种加了铅的,能用两年半!寿命长了四倍不止!”
“对对对!”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矿工技师也激动地补充道,“我们云南老师傅传下来的经验集里也说过,这种轴瓦,铅粒受了压,会自己挤出来,把磨损出来的那些小坑小洼给填平了!而且天热的时候,那铅还会自己往磨得最厉害的地方跑,这就叫‘热迁移’,能自己修复摩擦面!”
“自己修复!”
王皓和一群学子们,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自修复材料!这在他们从西方教科书里学到的知识中,属于最前沿、最尖端的科技概念!可现在,一个目不-识-丁的老矿工,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出了这个过程。而这个技术,竟然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上,被他们的祖先,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熟练运用了!
“不止如此!”一位做古董生意的富商,此刻也坐不住了。他抚着自己的山羊胡,眼神里带着一丝神秘,“各位可知,这种法子,能追溯到什么时候?殷商!”
“殷商?”这个年代,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是!”富商得意地说道,“晚生有幸,从一些‘特殊渠道’,见过几件殷商战车的青铜残件。其中一件车軎,就是车轴尽头的那个套子。经过行家鉴定,那青铜里,含铅量在百分之六到九之间!据说,那时候的工匠用铅代替一部分昂贵的锡,既降低了成本,又让青铜更容易切削加工。”
“还有秦时的铜车马!”另一位掌柜接话道,“它的车轴轴套,承重部件,用的都是含铅的青铜!这是为了兼顾强度、耐磨和成本,是当时最优的设计!”
一个个案例,一段段历史,从这些士农工商的口中说出,像是一块块失落的拼图,被重新拼接起来。一幅尘封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属于中华文明的辉煌技术图卷,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展开。
方济舟站在那里,他那只完好的手,紧紧地握着粉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去记录,因为每一个字,每一个案例,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铅!
是铅!
这个在现代冶金学里,常常因为“有毒”、“软”而被视为低端材料的元素,竟然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在德国实验室里看到的金相分析图谱。铅在铜基或铁基合金中,因为不固溶,会在冷却时析出,均匀地分布在晶粒的边界上。当受到压力和摩擦时,这些柔软的铅质点,就会形成一层固体润滑膜,极大地降低摩擦系数!
“晶界析出……形成固体润滑层……”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祖宗们,他们没有显微镜,没有光谱仪,但他们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双手,用一代代人前赴后继的尝试,硬生生地摸索出了最核心的材料学真理!
“啪!”
一声脆响,方济舟手中的粉笔,被他生生捏断。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经呆若木鸡的学子们。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有激动,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惭愧和自责。
“同学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你们都听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
他指着黑板上那些零散的记录,又指着角落里的罗三,指着那些发言的商贾和工匠。
“这就是我们的老师!这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智慧!我们……我们这些喝了几年洋墨水,读了几本洋书的人,都干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我们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当成是‘土法’,是落后的象征,不屑一顾!我们把洋人写在纸上的理论,奉为金科玉律,却忘了,我们中华,才是那个曾经在技术上引领了世界几千年的强国!”
“我,方济舟,今天在这里,向罗师傅道歉!向所有传承着这些古老智慧的师傅们道歉!也向我们被遗忘的祖先道歉!”他深深地,向着罗三的方向,再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