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云点点头,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陪同参观的另一个人身上。那人五十岁上下,面容被风霜刻满了沧桑,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精光四射。他叫马如龙,是云南曾经最大的马帮“三义堂”的总瓢把子。随着公路网的兴起,马帮的生意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许多马帮已经解散,或者沦为在偏远山区讨生活的小角色。
但林景云没有赶尽杀绝,反而将马如龙请来,让他成为了这家卡车厂的股东之一。
“马总舵主,”林景云开口问道,“你在这厂里也看了一段时间了,觉得这‘猛狮’如何?”
马如龙的身份从“总舵主”变成了“股东”,但他骨子里的那份江湖气还没褪尽。他抱了抱拳,沉声说道:“回督军的话。这‘猛狮’是好东西,是龙,是虎。在您修的那些大路上,它就是王。但云南,不全是平坦大路。那些通往乡镇的支线,那些山里的小道,它就施展不开了。太大,太重,也太金贵。它就像关外的汗血宝马,拉到咱们云南的山里,不一定有我们本地的滇马好用。”
这番话,让在场的德国技师们脸色有些不好看。在他们看来,这是对顶尖德国技术的质疑。
林景云却抚掌赞道:“说得好!马总舵主一语中的!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奉承我的,就是要听你这些真话。”
他转向冯·克特勒男爵:“男爵阁下,马总舵主的话,您也听到了。‘猛狮’是我们主动脉上的血液,但我们还需要能深入毛细血管的血液。我需要一款中型,甚至是小型的载重卡车。它不必有‘猛狮’这么大的载重量,也不需要那么快的速度,但它必须皮实、耐用、维修简单,最重要的是,要能适应云南复杂多变的山路。我希望它是一头‘铁骡子’,能吃苦,能爬坡,能把货物送到每一个马帮曾经能到达的地方。”
马如龙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辈子都在和骡马打交道,太清楚山路运输的艰难了。“督军英明!咱们云南的山路,弯多坡陡,路又窄。有时候不是比谁拉得多,是比谁过得去!要是真能造出您说的那种‘铁骡子’,别说以前的马帮兄弟,就是全云南的商家都得抢疯了!我马如龙第一个就把家底全投进来!”
冯·克特勒男爵陷入了沉思。林景云的这番话,再次颠覆了他对市场的认知。在中国,他一直推销的是德国最先进、最高端的工业品。但林景云却反其道而行,不断地要求“降级”和“适应”。然而,“犀牛”拖拉机的成功案例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服。
“将军,”男爵缓缓开口,“您的想法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但又充满了说服力。我会立刻将您的要求和马先生的建议,电告柏林的总部。我相信,‘猛狮’的工程师们,对于开发一款全新的‘山地卡车’,会非常有兴趣。毕竟,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巨大的市场。”
一场潜在的冲突,被林景云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新的合作方向。他不仅要德国的技术,更要结合云南本地的经验,创造出真正属于这片土地的工业产品。曾经的马帮头领,摇身一变,成为了新式运输工具的开发者之一。这种融合,本身就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如果说“犀牛”和“猛狮”是云南这具身体上正在生长的新肌肉,那么另一项不起眼的技术,则将成为滋润全身的血液。
云南省公署与美国商人合资兴办的“云南胶化鞋第一厂”,起初只是为了生产一种新式的胶化布鞋。这种鞋子比传统的布鞋更耐磨,更防水,一经推出,就在军中和民间大受欢迎。但林景云的目标,远不止于鞋子。
随着工厂规模的扩大和技术的成熟,橡胶厂已经开始试生产更高规格的工业橡胶制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轮胎。
省公署会议室。
生产建设兵团的工兵团长,他正满面红光地汇报着各条主干道的养护情况。
“……报告督军,目前各条主干道运行良好,车流量与日俱增。但有一个问题日益突出,就是道路的耗损。特别是那些载货的马车,木制或铁皮包裹的轮子,对水泥路面的磨损非常严重。我们每天都要组织人手进行小范围的修补,长此以往,维护成本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景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等工兵团长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问题,我看得很清楚。解决的办法,我也想好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民政部长李根源和财政的官员,“我准备,推行‘车轮革命’。”
“车轮革命?”李根源有些不解。
“对。”林景云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全省现有的马车、牛车,数量有多少,民政厅有没有统计?”
李根源连忙起身回答:“根据去年的税收记录,全省登记在册的各类载货畜力车,大约有四万三千余辆。乡间自用的,未登记的,恐怕还不下此数。”
“好。”林景云点点头,“我要在二年之内,让这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