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诱人的猪肺或肥厚的猪肠、还有几大块吸饱了肉汁、颤巍巍、半透明、仿佛入口即化的冬瓜或瓠瓜……他们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粗重而急促,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碗食物牢牢抓住。
阮小七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口腔里口水疯狂分泌,如同泉涌,空瘪的肚子叫得如同战场上的擂鼓,一声响过一声,震得他自己耳根发麻,几乎能感觉到胃袋在疯狂地收缩蠕动。
这碗里的内容虽然粗犷,甚至带着些市井的野性,并非什么精细佳肴,但肉香扑鼻,油水十足,分量扎实得惊人,对于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肚子里难得有几两油水的他们来说,这简直是梦寐以求、过去只在最奢侈的梦境里才敢想象的珍馐!是能救命、能暖身、能给予力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在一条被磨得光滑的长条木凳上坐下。阮小七早已按捺不住,几乎是抢过筷子,也顾不上那食物滚烫灼人,夹起一块连着透明筋膜、油光闪闪的肥厚猪肠,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唔——!”
滚烫的油脂和爆炸般的浓郁肉香,混合着酱料那咸鲜厚重的滋味以及一丝脏器经过精心处理后特有的、令人上瘾的风味,瞬间在他那贫瘠已久的口腔里猛烈地爆炸开来!那韧中带糯、越嚼越是香气四溢、满口流油、丰腴满足的口感,让他幸福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过电般酥麻,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什么站桩的苦,藤条抽打的疼,腰背极致的酸胀,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口实实在在、凶猛霸道、直击灵魂的肉味和油脂带来的巨大满足感,冲刷得干干净净,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阮小二则显得沉稳许多,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用筷子精准地戳起一块炖得骨肉分离、酥烂入味、带着不少深红色紧实贴骨肉的猪大骨,小心地啃食着。骨髓那无与伦比的香滑丰腴、贴骨肉那紧实有嚼头、越啃越香的质感、以及被浓郁肉汁完全浸润后变得咸香油润、颗粒分明的粟米饭那扎实饱腹的口感,混合成一种令人从空虚的胃里一直暖到冰冷心里、带来无比踏实和满足的绝妙滋味。他沉默地、专注地吃着,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个咀嚼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享受。
胃里被温暖、扎实、带着厚厚油水的食物逐渐填满的感觉,如同久旱逢甘霖,极大地驱散了身体的冰冷和极致的疲惫,也让他对“梁山饭粮”这四个字,有了最直观、最深刻、最原始的血肉认同。这口肉,这碗被油汁浸泡的饭,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任何空洞响亮的口号,都更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阮小五吃得相对斯文一些,但下筷的速度和频率丝毫不慢。他先飞快地扒拉了一大口被肉汁浸透、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粟米饭,感受着那珍贵油脂在舌尖化开带来的巨大而原始的满足感,空荡的胃部发出了欢快的鸣叫。然后,他才不慌不忙地夹起一块吸饱了浓郁汤汁、变得晶莹软糯、几乎吹弹可破的冬瓜块,仔细品味着那肉香的醇厚与瓜菜本身清甜融合在一起的、层次丰富的绝妙滋味。
他一边快速地进食,补充着消耗殆尽的体力,一边习惯性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几张桌子,那里坐着几个穿着明显更挺括体面、臂膀上紧紧缠着刺眼猩红布条的头目模样的人。他们碗里的肉块明显更大、更多,品质似乎也更好,甚至旁边还摆着单独的、油亮亮的腌菜小碟和散发着淡淡酒香的小巧酒壶。这细微的差别让他眼神微微一动,心中了然,暗自记下。
他咽下口中美味无比、抚慰身心的食物,将身体向两个兄弟那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说道:“二哥,小七,看到了吗?吃得苦中苦…这碗里的油水,就是咱们拼死拼活换来的第一口实实在在的甜头。以后,咱们得更拼命,更玩命!碗里的肉,要更大块才行!得像他们那样!” 他暗暗用眼神朝头目们所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目光灼灼。
偌大的食堂里,充满了碗筷猛烈碰撞发出的叮当作响、满足而热烈的咀嚼声、啃食骨头时发出的“啧啧”吮吸声、添饭时粗声粗气的吆喝声以及压低嗓音的交谈声。那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肉香和油脂的丰腴气息,如同温暖的薄纱,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温暖着每一个新兵疲惫不堪、饱受折磨的身心,也悄然在他们那被规矩和汗水冲刷过的心田里,种下了对梁山、对这碗实实在在、能救命饱饭最初级的归属感,和一种愿意为之继续搏命、换取更多“甜头”的原始动力。
这顿油水十足、扎实顶饱、带着汹涌荤腥和巨大满足感的晚饭,如同黑暗隧道尽头突然出现的光亮,成了这地狱般训练日里,一道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光,暂时熨平了所有的委屈、痛苦和迷茫,给了他们继续咬牙走下去的、最原始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