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晨没有再参加任何同学聚会,甚至婉拒了王明几次逛街打游戏的邀约。他把时间分割成几大块:陪家人,自学下学期可能用到的进阶算法,完善简历,以及……反复修改保研申请的个人陈述。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力求呈现出最理性、最进取、最符合导师预期的形象。
他需要这个保研资格,如同溺水者需要救生圈,那是他规划中下一步最坚实的跳板,也是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彻底隔绝在外的防洪堤。
家的温暖依旧,却再也无法完全渗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壁垒。
年夜饭桌上,亲戚们问起“女朋友”时,他笑着摇头,说学业忙,顾不上。大丽和赵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问,只是往他碗里夹菜的频率更高了。
电视机里春晚的喧闹成了背景音,沐晨低头扒饭,心里却在默背着某个复杂算法的核心步骤。
开学回到省城,保研大战正式拉开序幕。绩点、竞赛奖项、科研经历、导师推荐……每一项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沐晨像最精明的棋手,计算着手中的筹码,奔波于各个实验室之间,与潜在的导师交谈,展示他精心打磨的项目成果和清晰到冷酷的职业规划。
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推土机,碾压过一切情绪化的杂草,只为在通往更高平台的狭窄山道上,清理出最干净的路径。
四月初,好消息传来。
他获得了本校一位在人工智能领域颇有建树的导师的青睐,基本确定了保研资格,方向是热门的机器学习。消息传回家,父母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
沐晨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哽咽的嘱咐和父亲难得高昂的笑声,心里却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
没有狂喜,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释然,和释然后更深重的、不知该望向何处的空洞。
他几乎已经成功地将“林小雨”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悸动、疼痛和茫然,从日常思维中彻底剥离。直到四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他正在图书馆啃一篇艰深的英文论文,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新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小雨。”
头像是一片混沌的、像是油彩泼洒出的暗蓝色背景,中间有一小点模糊的、类似星光的亮斑。
沐晨盯着那两个字和那个头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呼吸停滞了几秒。
图书馆恒温的空气中,纸张和旧书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着,抗拒着,却又被一种更深层的力量驱使着,最终,按下了“通过”。
没有立刻打招呼。对方也没有。
对话框空着,像一道刚刚被撕开、却无人敢率先窥探的裂缝。
整整一个下午,沐晨面前的论文一行字也没看进去。那几个英文字母在眼前扭曲、晃动,化作那片暗蓝色的油彩和那点模糊的星光。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图书馆亮起灯,手机才再次震动。
暗蓝头像:“沐晨,是我。方便说话吗?”
沐晨看着这行字,很久,才回复:“在图书馆。稍等。”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穿过暮色中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到一处僻静的林荫道旁。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他拨通了微信语音。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林小雨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更低,也更沉静,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器,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却少了曾经的清亮。
“嗯。”沐晨应了一声,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隐约的背景音,像是……地铁运行的轰隆声?还有模糊的人语,可能是外语。
“我……在柏林。”林小雨开口,声音平静地抛出一个地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柏林?德国?沐晨的呼吸又是一窒。退学,学画,现在……跑去了柏林?
“去……做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一个短期的艺术交流项目,三个月。”林小雨解释道,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跟一个这边的工作室合作,也顺便……看看。”
又是“看看”。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总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探索意味。
“怎么突然……”沐晨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不算突然。准备了很久,投了很多材料,很幸运被选上了。”林小雨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成就感的东西,但很快又沉静下去,“沐晨,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申请了柏林艺术大学。今年秋季入学,视觉艺术专业。”
柏林艺术大学。视觉艺术。秋季入学。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砖,垒砌在沐晨面前,筑起一道他永远无法翻越、甚至无法理解的透明高墙。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