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像个蒸笼,即使开到最大档的破旧风扇,也只能搅动一室灼热的风。
沐晨的生活被压缩在实验室、机房和图书馆三点之间。大二的专业课像一场更残酷的淘汰赛,操作系统原理晦涩如天书,编译器的构造让人头皮发麻,团队项目里的人际协作比代码bug更令人心烦。
他整日与冷冰冰的机器和逻辑为伍,眼睛里只有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和电路板上细密的焊点。
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颤抖,只有冰镇可乐滑过喉咙的瞬间,才能感到一丝活着的实感。
他和林小雨的联系,进入了一种更稀薄、也更古怪的状态。
自春天那场突如其来的省城“面谈”后,他们默契地将联系频率降到了每月一次,甚至更久。
对话依旧简短,但内容悄然发生了变化。林小雨不再抱怨法学的艰深,反而开始提及一些奇怪的东西:她选修了一门“艺术史导论”,说文艺复兴的画家们“比法典有趣得多”。
她跑去听了一个小众乐队的现场,形容那音乐“像敲打锈蚀的铁皮桶,但莫名让人想哭”,她在短信里写:“今天路过一家旧书店,闻到灰尘和旧纸的味道,忽然觉得,也许开个书店也不错?”
她的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或迷茫,而是带着一种探索般的、不确定的兴奋,以及更深层的、沐晨无法完全理解的焦灼。
她好像在尝试各种可能性,像一个在黑暗房间里不断摸索墙壁的人,急切地想找到一扇窗,却又不知道窗后是什么。
沐晨的回应总是务实而简短:“注意安全。”“别耽误正课。”“听起来不错。”他无法理解她对“锈蚀铁皮桶”音乐的感受,也无法想象“开书店”如何能成为一个法学高材生的未来选项。
他们仿佛行驶在两条逐渐偏离的轨道上,透过车窗,能看见对方车厢里模糊晃动的光影,却再也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直到八月中旬,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夜。
沐晨刚结束一个项目组通宵的调试,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
另外两个室友早已鼾声如雷,只有角落里还亮着一盏小台灯,对着电脑屏幕的王明转过头,一脸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
“还没睡?”沐晨哑着嗓子问,把自己扔到椅子上。
“沐晨,”王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你看班级群了吗?刚刷屏了。”
沐晨累得眼皮都懒得抬:“没看。又怎么了?”班级群除了偶尔转发学校通知,就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聊,他早就设置了免打扰。
“是……关于林小雨的。”王明的语气更加诡异。
沐晨的动作顿住了,疲惫的神经像被针刺了一下,瞬间绷紧。“她怎么了?”
“她……她好像从法学院退学了。”王明舔了舔嘴唇,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
沐晨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是高中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已经被刷了几百条。最上面是几张截图,来源似乎是某个上海同学的微博或朋友圈。
截图上,是林小雨的侧面照,背景像是某个画展或艺术活动现场,她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头发随意披散,侧脸沉静,眼神却亮得惊人。配文只有一句:“重启。从第一步开始。”
下面的评论和转发里,充满了各种震惊、猜测和议论:
“卧槽!真的假的?林小雨退学了?”
“从法学院退学?她疯了?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听说是因为挂科太多?还是跟不上?”
“不像啊,她上学期成绩不是还行吗?”
“会不会是家里出事了?”
“重启?从第一步开始?什么意思?要复读?”
“感觉像是要转行啊……搞艺术?”
“浪费!太可惜了!”
文字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马蜂,瞬间蜇满了沐晨的大脑。退学?从上海那所顶尖法学院?那个承载了她和家庭全部期望的地方?那个她曾为之在火车站与他诀别、又曾深夜在电话里崩溃痛哭的目标?
他手指僵硬地滑动着屏幕,试图从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里拼凑出真相。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不是因为愤怒或惋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窒息的茫然。
那个曾经和他并肩站在高三悬崖边、眼神清亮地说要一起往前走的女孩,那个在省城面馆里红着眼眶说“生不如死”的女孩,竟然真的……跳下了那条万人争渡的独木桥。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上海手机号。沐晨盯着那串数字,几秒后,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猛地按下接听键,甚至来不及走到阳台。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背景里模糊的、像是街道上的车流声,还夹杂着某种……爵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