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看到沐晨真的来了,她眼里的光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沐晨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来了……”林小雨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
沐晨下意识想上前扶,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别过来!”林小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声音尖锐,“就站在那里……听我说完。”
沐晨停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林小雨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是我妈……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去学校找了孙老师……然后,孙老师才……”
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我妈……她哭了,说她和我爸这辈子就指望我了,说我爸病刚好,经不起刺激,说我要是在这个时候……她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她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抖动。“沐晨……我撑不住了……我真的……好怕……我怕我毁了,也怕毁了你……老师们说得对,我们不该……不能……”
“所以呢?”沐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裂,“所以那‘最后一次’,就是来跟我说这个?说我们错了,不该开始,现在要结束了?”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怒和受伤。他受不了她这副全然崩溃、将一切过错揽上身的模样,受不了那句“不能”。
林小雨被他的语气刺得浑身一颤,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更深的绝望。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忽然失控地低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桥洞里带着回响,“跟你私奔吗?还是不管不顾,让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让我爸妈抬不起头,让你也背个处分,影响一辈子?!沐晨,我们才多大?我们拿什么跟所有这一切对抗?!”
她的质问,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沐晨心头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无边的无力。
是啊,他们拿什么对抗?对抗老师的权威,对抗父母的期望,对抗整个社会对“高三早恋”的零容忍,对抗那悬在头顶、决定命运的高考?
现实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而他们只是两个赤手空拳、还在为生存挣扎的少年。
桥洞里陷入死寂。只有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暮色更深了,桥洞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良久,沐晨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空洞:“那你说,怎么办?”
林小雨止住了哭泣,只是无声地流泪。她看着沐晨,眼神从绝望,慢慢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碎裂。
“就像老师要求的……彻底断掉。高考之前,不再联系,不再见面,就当……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两人的心。
“然后呢?”沐晨问,目光紧紧锁着她,“高考之后呢?”
林小雨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桥洞外逐渐浓重的夜色。“高考之后……如果我们都考上了想去的大学……”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沐晨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如果我们还有缘分,如果到那时……你还愿意,我也还……那再说。”
这是一个极其渺茫、近乎虚无的承诺。将一切交给时间、命运和高考这两个冷酷的审判官。
沐晨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我懂了。”他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那就这样吧。林小雨,你保重。”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开。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晚风灌进他敞开的校服外套,鼓胀起来,又无力地垂下。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林小雨猛地捂住嘴,将更剧烈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夜幕彻底降临。石桥沉默地横跨在黝黑的河面上,桥洞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吞噬了那个哭泣的身影,也吞噬了他们短暂开始、仓促结束的,所有的夏天之前。
沐晨一路疾走,直到肺叶因缺氧而刺痛,才在远离河岸的一个昏暗街角停下。他扶住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地起伏着。
远处,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璀璨,喧嚣,映照着千万个家庭的悲欢,也映照着这个街角无人知晓的、一个少年无声崩塌的夜晚。
玻璃罩碎了。但涌进来的不是空气,是更沉、更冷、更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条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往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