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总觉得‘荣誉勋录’不过是史书里‘赐爵’‘颁赏’的干巴巴字眼,这几日翻了先生藏的《周书·赏勋》残卷,还有师哥找的几枚同时期军功爵印拓片,倒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王嘉手里还捏着块擦竹简的软布,指尖沾着点陈年的竹屑,他往书案边凑了凑,见师哥正给一卷《左传》做注,师姐在整理列国贤臣的事迹简册,索性把心里的疑惑倒了出来:“就说那秦国的军功爵,寻常士卒斩一颗敌首就能晋‘公士’,听着是凭本事挣的,可前日翻到一卷魏国人写的《兵策》,里头说有小卒为了凑战功,竟偷偷藏了同袍的首级——这时候的‘荣誉’,倒像变了味?”
师哥停了笔,指腹敲了敲案上“不欺暗室”的木牌:“你且看这简册里记的赵武灵王,他推行胡服骑射时,老臣们骂他‘弃先王之礼’,他却给敢穿胡服练兵的士卒赐了‘越骑校尉’的称号,没按旧例看出身。后来沙丘之战虽败了,可北边的边民至今还传他的事——荣誉哪是单看一块爵印?得看这称号背后,是不是真站着民心。”
师姐也笑着把手里的简册推过来,那是一卷鲁国的《乡校记》,里头记着个老陶工,因烧出的祭器从不偷工减料,乡大夫给了块“诚朴”的木牌,死后竟有邻人自发给他立了小庙。“你看这老陶工,没斩过敌首,没献过策论,可这木牌、这小庙,不也是他的‘勋录’?”
王嘉摸着那卷《乡校记》的竹皮,忽然想起昨日整理时,见一卷楚简上画着个无名士卒,旁注“守睢阳三月,粮尽不降”,没写他获了什么赏,只画了株在石缝里长着的艾草。他指尖在那艾草纹样上蹭了蹭,忽觉先前觉得干巴巴的字眼,竟都活了过来——原来荣誉从不是死的爵印,是赵武灵王改礼时的勇,是老陶工揉泥时的诚,也是那守城士卒最后望一眼城头时的念。
“先生说‘史笔藏心’,原是让我们看这些藏在爵印、木牌背后的人心啊。”他低头笑了笑,把软布往腰间一别,“我再去翻翻那卷楚简,说不定还能找出些没注全的故事呢。”
随后不久,王嘉便按捺不住心里的求知欲,又循着从前探索学问的路子,一头扎进了这场关于“春秋战国与荣誉勋录”的“求知之旅”。
每日里,他跟着师哥师姐们在书库那片堆满春秋战国典籍的区域忙碌——指尖拂过一卷卷泛着陈旧竹香的竹简,或是小心翼翼展开边缘微脆的丝帛时,总比旁人多留几分心。眼尖瞥见《春秋公羊传》里提“诸侯赐弓矢,然后专征伐”,便赶紧取来笔墨,在随身携带的素笺上记下“诸侯勋赏与征伐权”的字样,再把那卷竹简轻轻归回原位时,特意在简尾系了根青线做记号;翻到《管子·立政》中“劝有功,畏有罪”的篇章,见里头细说了“授爵赏功”的规矩,又连忙将相关简册抽出来,摞在一旁专门归集的书堆里。待每日整理的活计歇了,他便搬个矮凳蹲在书堆旁,就着书库天窗漏下的微光逐字逐句读,遇着“士爵”“庶长”这类弄不清的爵级名称,便在素笺上画个小圈,等攒得多了,再一一整理成札记,连哪句出自哪卷竹简、第几行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般下了几日功夫,札记上大半的小圈都被他自己顺着典籍里的上下文、或是对照几卷相关的注本给消去了——比如先前弄不懂“秦爵二十级”里“上造”与“簪袅”的差别,翻了《商君书·境内》才明白,原是前者可“得甲士”,后者能“赐田宅”,等级不同,对应的勋赏实惠也分毫不差。可越往深里钻,余下的疑难反倒越扎眼:有次读到一卷魏国的《军功簿》残简,里头写“先登者赐‘不更’,却未记田亩数”,他翻遍了手边的秦、齐典籍,都没见“不更”爵的赏赐有缺漏的例子,这魏国的勋录规矩难道与他国不同?还有那卷记鲁国“乡射礼”的帛书,说“中鹄者受‘士之誉’”,这“士之誉”算不得爵级,却被乡老郑重记在簿上,它与朝廷颁的“勋”又有什么分别?
这些疑问在心里盘桓了两日,王嘉瞧着札记上画了圈的地方越积越多,便揣着札记寻了师哥师姐。彼时师哥正对着一卷《左传》注“晋文公赏从亡者”的典故,听他问起魏国军功爵的事,便放下笔,从书箱里翻出一卷《魏世家》残本:“你看这里——魏文侯时仿秦制却稍改,‘不更’爵侧重免徭役,田亩赏赐另记在《户册》里,这残简没写全,是因它本就与《户册》配套用的。”师姐则指着他札记上“士之誉”的疑问笑了:“鲁国重礼,乡射礼上的‘誉’是民间的认可,就像先前那老陶工的‘诚朴’木牌,虽非官勋,却是乡邻给的‘活勋录’,你再翻翻《礼记·乡饮酒义》,里头说‘尊让则不争’,这‘誉’原是为了劝善呢。”
可还有些关乎列国勋录制度差异的深层疑问,师哥师姐也觉需谨慎作答,便劝他:“这些事不妨问问先生,先生曾遍历列国,见多识广。”王嘉便选了个先生课业稍闲的午后,捧着札记与攒下的几卷可疑典籍去了。左丘明听他把疑问一一道来,又翻了翻他记的札记,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