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曾任鲁国史官的左丘明先生,对此却显得波澜不惊,反而是十分从容淡定,他好似已经知道这一时刻就是他要告别这鲁国国中国都曲阜繁华城市,向着自己原先的故乡往返旅途启程的日子。
早在先前,孔子以及与他有过很好交际的朋友们,以及他曾经的学生。在听闻这件事情,也是纷纷以简牍代信,来询问他相应的情况。
“左丘子此去归乡,路途遥远,需多备些御寒之物。”简牍上是孔子的字迹,笔锋沉稳,末尾还缀了句“吾与弟子们待君归乡后,当亲往探望”,墨迹未干似的,透着故人的温厚。
另有一卷是他早年教过的学生所书,字里行间满是急切:“先生为何突然决意归乡?曲阜尚有诸多未竟之事,弟子们还盼着再听先生讲《春秋》旧闻。”简牍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毛糙,想来是递信人一路急赶,指尖反复碰过的痕迹。
还有一卷来自常与他论史的老友,倒是懂他心性,只写了“归乡如返本心,先生素来通透,此去当是自在。若遇风霜,可往城西旧友处暂歇”,末尾压着一枚小小的墨印,是他们当年共论史书时常用的标记。
左丘明将这些简牍一一摞好,放在案头的旧书旁。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乌云往窗棂上撞,他却抬手抚了抚案上的《国语》初稿,指尖在“社稷”二字上轻轻顿了顿。“该走了。”他对自己轻声说,声音混着风声,却稳得像脚下的青石板——曲阜的繁华是盛景,可故乡的田埂与旧宅,才是能让笔锋落得更踏实的地方。
随即他唤来仆从,将简牍与书稿仔细装箱,自己则取了件旧棉袍披上。出门时,乌云已压得极低,可他回头望了眼熟悉的史官府,再低头看了看怀中紧抱的、记满了乡路的简牍,脚步竟迈得轻快起来。风卷着衣袍角往后飘,倒像给这趟归程,添了些自在的尾韵。
此时不久,正如那句传世的名言所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师左丘明先生的家中突遇重大变故。先是官府莫名派兵上门,甲胄的寒光映着庭院的石阶,兵士们手持文书一遍遍盘问家中过往诸事,竹简翻得簌簌作响,箱柜被拖拽的声响撞在梁柱上,惊得檐下的雀鸟扑棱棱飞散,阖府上下从晨昏到日暮都悬着一颗心,连洒扫的仆役都敛声屏气,生怕触怒了这群不速之客。
紧接着,几位相伴多年的师哥师姐终究扛不住这连番动荡。那位总爱在晨读时替我们订正笔法的大师兄,收到了老家传来的急信——黄河泛滥冲毁了田舍,老父在信中泣血催促他回乡重整生计,他攥着信纸在书房枯坐了半宿,临行前将自己批注的《春秋》抄本塞进我手中,喉头滚动着只说了句“先生那边……劳你多照看”;还有那位擅长鼓瑟的三师姐,她本就忧心时局,见官府查抄之事牵连渐广,怕留在先生身边惹来更多祸端,趁着一个微雨的清晨收拾了行囊,琴箱上的铜锁在门廊下晃出细碎的声响,只留下一封书简,说要去南边的鲁国投奔隐居的叔父,盼着乱世中能寻一处安稳地继续研习音律。
屋漏偏逢连夜雨,左丘明的妻子本就因春日风寒染了微恙,平日里不过咳嗽几声,可自打官府上门后,她夜里总被翻箱倒柜的声响惊醒,白日里又要强撑着安抚下人、为先生备药,惊惧与忧思像藤蔓般缠得她日渐憔悴。那日清晨我去请安时,见她倚在窗边咳嗽得直不起身,帕子上竟染了点点猩红,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已形容枯槁。先生守在床前亲自煎药,浑浊的泪水混着药汁滴在炉边的青砖上,终究没能留住她——她咽气时正是暮春,院中的海棠落了满地,像是替这深宅铺了层悲戚的殓衣。
而屋外的乱世更不待人喘息,北边的狄人趁着中原诸侯纷争,带着铁骑踏过边境的长城,西边的秦国也遣兵袭扰函谷关,烽火台的狼烟一日三起,从天边滚滚而来,连城中的孩童都知道,又有城池要陷了。驿站传来的军报堆在案头,墨迹被先生枯瘦的手指摩挲得发皱,家破人亡的悲戚与国难当头的危急,像两副沉重的枷锁,套在他佝偻的肩上。
更让人心如刀绞的是,先生的眼疾本就时好时坏,经此连番折腾,视物愈发模糊。起初是看竹简上的字迹要凑得极近,后来连窗棂外的日影都成了一团昏黄的光晕,那日他想提笔写封书信,笔尖在竹简上悬了半晌,终究落不下去,枯槁的手指抚过自己斑白的鬓发,长叹声震得烛火都晃了晃。他望着铜镜里自己沟壑纵横的面庞,想着年轻时执简秉笔、在朝堂上直书史事的意气,再看看如今双目昏聩、连家门都快认不清的模样,只觉一腔报国热血都被这乱世与老病熬成了冷灰。
“罢了,罢了。”他对守在身边的我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释然,也藏着不甘,“这史官的职务,怕是再难胜任了。”三日后,他亲自写下辞呈,将那枚伴随多年的铜印用锦缎裹好,托人送入宫中。遣散仆役的那日,他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阳光透过他花白的发隙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银。“回肥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