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篝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疲惫不堪、又充满屈辱与恐惧的脸。
曾经旌旗招展、号称控弦二十万的突厥大军,如今只剩下不足五千残兵败将,如同被狼群撕咬过的羊群,蜷缩在这片荒凉的草原上。
战马在远处无精打采地啃食着稀疏的草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最大的那顶、原本镶金嵌银如今却沾满泥土和血污的王帐内,乙毗咄陆如同一头被困的受伤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华丽战袍早已破损,发辫散乱,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跳。
“废物!都是废物!六万勇士!六万啊!就剩这么点人回来!”
乙毗咄陆猛地将手中盛着马奶酒的银碗狠狠掼在地上,醇白的酒液和银碗的碎片四处飞溅,吓得帐内几名仅存的将领和亲卫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那是什么?天雷?妖火?还有那能喷烟冒火的铁棍子!”
“李世民!他们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妖魔手段!” 乙毗咄陆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野狼原上那毁天灭地的爆炸,那瞬间将勇士打成碎肉、将战马撕成破布的恐怖景象,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帐壁上悬挂的、已经略显残破的草原地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长生天不佑我突厥吗?为何让唐人得此神助?”
他不得不承认,经此一役,他对大唐,对那位深居长安的唐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那种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可汗息怒……” 一名老将硬着头皮劝道,“唐人虽得妖法,但我草原广阔无边,他们总不能处处设防。我们……我们避其锋芒便是。只要回到王庭,收拢部众,休养生息,未必没有……”
“避其锋芒?对,必须避其锋芒!” 乙毗咄陆喘着粗气,打断了老将的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立刻拔营,向北,继续向北。去最偏远的冬牧场,去唐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望向外面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寒风呼啸,掠过荒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更添几分凄凉。
“茫茫草原,就是我们最好的屏障。唐人再厉害,总不能扛着追到草原深处来。只要躲起来,熬过这段时间……”
话虽如此,但一股强烈的不安,依然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唐军展现出的那种凌厉、高效、以及完全无法理解的作战方式,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盯着他。
“巡逻的斥候都派出去了吗?” 乙毗咄陆回头,厉声问道。
“回可汗,按照惯例,已向营地四面各放出五队斥候,远近交替,若有动静,会立刻燃响箭示警。” 亲卫队长连忙回答。
这是草原民族在野外扎营的铁律,尤其是在新败之后,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乙毗咄陆点了点头,略微安心了一些。
这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正是最好的掩护。
唐军就算想追,在这陌生的草原夜色中,也必然寸步难行,更遑论发动袭击了。
他自忖对这片草原了如指掌,选择的扎营地点也足够隐蔽、易守难攻。
“让儿郎们抓紧休息,但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警醒些。” 乙毗咄陆最后吩咐了一句,放下毡帘,走回帐内,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的退路。
他并不知道,自己那绝对隐蔽的行踪,早已暴露。
他更不知道,自己倚为屏障的、这深邃无光的草原之夜,在对手眼中,却未必是障碍。
……
距离突厥残军营地约五里外的一处缓坡背面。
数十名全身笼罩在深色夜行衣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石雕般静静潜伏。
他们没有生火,甚至没有太多交谈,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脸上蒙了块黑布,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他手中,正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双筒器物,凑在眼前,向着突厥营地的方向缓缓移动。
旁边的小兵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他知道,大唐有来自仙境的望远镜,可看千里之外。
但此镜在无月的深夜,似乎并无用武之地?
不。如果凑近细看,会发现这名唐军斥候队正手中的千里镜,镜片似乎与寻常的有所不同,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幽绿光泽。
而当他通过此镜观察时,原本漆黑一片的远方,那些突厥营地微弱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