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所言一针见血。臣以往亦笃信星兆,然此番得窥天机,方知以往以星象附会人事吉凶,确属……牵强附会,近乎虚妄。”
但他话锋一转,作为一名严谨的科学家,他并未全盘否定观星的价值。
“然则,陛下,星象之学,亦非全无用处。”
“若论卜算具体之天灾,如日月之食、彗星之现,乃至某些异常天象,因其乃星辰运行规律之必然或偶然结果,确可依精密算学予以预测。”
“此于预警灾害、安抚民心,仍有莫大裨益。只是……其与人间之祸福吉凶,恐再无直接之关联了。”
李世民默然良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中,有认知被颠覆的震动,有传承被质疑的迷茫,但也有一丝卸下包袱后的释然。
这声叹息,悠长而复杂,仿佛将积压心底多年的某种无形重负,一并呼出。
李淳风关于“星辰不过是冰冷球体,与人间吉凶无关”的结论,如同一声惊雷,在他心中炸响,却并未带来恐慌,反而奇异地带来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他不由得想起了武德九年的那个夏天。
玄武门前的血光,兄弟阋墙的惨剧,以及随后被迫“太上皇”的父皇那幽深难测的目光……
这些场景,如同梦魇,虽被权力的光辉和治世的功业所掩盖,却从未真正消散。
尽管他励精图治,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大治之世,但“得位不正”这四个字,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始终是他内心深处最敏感、最不愿触及的隐痛。
登基之初,天下未稳,偏偏天公亦不作美。
关中大旱,蝗灾四起,突厥兵临城下……
那些心怀异志的世家大族,以及仍念着隐太子、巢刺王旧情的臣子,便趁机鼓噪,将这一切天灾人祸都归咎于他的“失德”,称之为“上天示警”,“天道不容”。
那时,就连太史局呈报的星象,也常常是“荧惑守心”、“彗星袭月”之类被视为大凶之兆的异象。
每一次异常天象的出现,都伴随着朝野间窃窃私语的质疑和攻讦。
即便他再雄才大略,意志坚定,在那种氛围下,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过一丝动摇和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天谴?
所幸,他挺过来了。
凭借非凡的政治手腕和卓绝的治国才能,他稳定了局势,发展了经济,安抚了四夷。
这几年,大唐国力日盛,海内升平,连年风调雨顺,那些关于“天谴”的议论才渐渐平息。
但他内心深处,对那片星空,始终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忌惮和关注。
太史局的每一次星象奏报,都让他下意识地心中一紧。
直到此刻,李淳风明确地告诉他,天上那些闪烁的星辰,不过是些遵循某些规律、无情运转的巨石与火球。
它们的轨迹,与人间帝王的德行、王朝的兴替,没有半分干系。
“原来……如此。”李世民在心中默念。
所谓的“天谴”,不过是政敌攻讦的借口,是人心投射的幻影。
他得位的手段或许激烈,但大唐今日的强盛与安定,是他李世民一手缔造,是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与那些远在亿万里的冰冷星体何干?
多年来因星象而生的那份忐忑,那份无形的压力,此刻烟消云散。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摆脱了一种虚幻的、不必要的枷锁。
他看向李淳风,目光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绝对的自信,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
“罢了,既知真相,便不能再掩耳盗铃。从仙境得来和星象真相,适时公布吧。”
这句话,既是对旧传统的摒弃,也是对自己内心桎梏的解放。
“然,如你所言,观星象仍是大有可为,预测天灾、修订历法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太史局仍需精益求精,不可懈怠!”
“臣,遵旨!”李淳风深深一揖。
他或许并未完全理解陛下此刻内心深处的波澜壮阔,但他能感觉到,陛下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过,陛下,”李淳风语气凝重,“此‘地圆星球’之说,连我等专司天文、饱读典籍之人尚难以接受,若将此惊世骇俗之论骤然公之于天下,恐……恐黎民百姓一时难以接受,徒生惶恐,甚至滋生乱象。”
“毕竟,千百年来,‘天圆地方’之观念已深入人心,关乎社稷安稳,不可不慎啊。”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他明白李淳风的担忧不无道理。
颠覆性的思想若处理不当,确实可能引起社会动荡。
但他思考片刻,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带着帝王的自信与魄力说道:
“淳风所虑,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