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咱家有杆好枪，要是咱家有个炮楼，土匪还敢来吗？”
“后来我参军，打鬼子。鬼子有飞机，有大炮，咱们有啥？土枪，土地雷，有时候连土枪都没有，就拿大刀片。可咱们赢了。”
“为啥？”
陈大山看着他。
“因为咱们知道，”李云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有些仗，现在打不赢，得等。等咱们也有飞机，也有大炮，也有……那个大爆竹。”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等咱们有了，就不用忍了。”
夜里，李云龙睡不着。
他爬起来，走到洞口。哨兵是小吴，抱着枪坐在石头上，眼睛盯着山下那片灯火。
“军长。”小吴看见他，要站起来。
“坐着。”李云龙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看啥呢？”
“看他们唱歌。”小吴说，声音闷闷的，“刚才还放烟花了，红的绿的，炸得满天都是。”
李云龙看过去。
确实，夜空中还有烟花残留的烟雾，淡淡的，在月光下像灰色的纱。
“好看吗？”他问。
“……好看。”小吴老实说，“比咱们过年放的地老鼠好看。”
李云龙笑了。
“想家了吧？”
小吴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我家贵州山里的，”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过年也放炮。我爹买不起烟花，就自己做，用竹筒装火药，点上，砰一声——我们就高兴得嗷嗷叫。”
他擦了擦眼睛。
“军长，我不是怕死。我就是……就是觉得，咱们在这儿蹲着，人家在那儿又唱又跳，像……像看猴戏。”
李云龙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金属的，军用品，已经锈了。打开，里面只剩三根火柴。
他抽出一根，划着。
嗤——
小火苗亮起来，黄黄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小吴，”他说，“你看这火柴。”
小吴盯着火苗。
“这么小，”李云龙说，“一口气就能吹灭。但要是扔进汽油桶里，能炸出多大的火？”
火苗快烧到手了，他才甩灭。
“咱们现在，就是这根火柴。”他把烧剩的火柴梗递过去，“不能随便划，得等时候。”
小吴接过火柴梗，还温着，有点烫手。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咱们的‘汽油桶’准备好了。”李云龙站起来，“快了。”
他转身回洞里。
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
“小吴。”
“嗯？”
“下次他们再放烟花，”李云龙说，“你就当是给咱们放的。”
“为啥？”
“因为等咱们的‘大爆竹’响了，”李云龙顿了顿，“那动静，比这破烟花，响一万倍。”
他走了。
小吴坐在石头上，握着那根火柴梗。
远处，敌营的音乐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舞曲，节奏很快，咚咚咚的，敲得人心烦。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星星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银钉。
更远处，北方的天空，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在那片漆黑里，有些人正在挨饿，正在算账，正在挖坑，正在……造那个“大爆竹”。
他握紧火柴梗。
木刺扎进手心，有点疼。
但他没松手。
凌晨三点，李云龙被炮声惊醒。
不是敌营的方向，是更东边——大概二十公里外，另一个山口。炮声很密，像过年放鞭炮，但每一声都更沉，更重。
他冲出山洞。
陈大山已经在了，拿着望远镜看。
“哪个部队？”李云龙问。
“应该是三团防区，”陈大山说，“听动静，是迫击炮，还有重机枪。”
“伤亡呢？”
“还没消息。”
炮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停了。
林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静得吓人。连虫都不叫了。
李云龙站在洞口，望着东边。
天还没亮，地平线是深紫色的，像淤血。
他知道，那场炮击，可能就是地图上标注的“72号”炮群的一次试射。
一次警告。
或者说，一次试探。
试探他们，到底是不是“兔子”。
他摸出火柴盒，打开。
还剩两根。
他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划。
就这么捏着。
远处，第一缕天光，从山脊后面渗出来。
灰白色的。
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