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风能想象。
能想象那个飞行员俯冲时的嚣张,能想象机枪子弹打穿座舱盖时的火花,能想象飞机拖着黑烟栽下去时的巨响。
也能想象,那个跳伞的飞行员落地后,是怎么消失在朝鲜的山林里的。
“伤亡呢?”楚风问。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
“机枪点暴露了。”他说,“被后续的飞机扫射。两个战士……没了。”
他说“没了”两个字时,声音很平,像在说“吃饭了”。
但楚风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拳头很紧,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很遥远,像在另一个世界。
楚风把徽章放回茶几上。
“老李,”他说,“这次回来,有任务给你。”
李云龙抬起头,眼睛亮了:“打哪儿?”
“不是打。”楚风摇摇头,“是教。”
“教?”
“你在朝鲜搞的那些‘土办法’,”楚风说,“对付空中优势,很有价值。总部决定,让你牵头,整合各部队的土经验,加上咱们正在研制的‘新家伙’——”
他顿了顿,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示意图。
示意图是手绘的,画着导弹、雷达、高射炮的配合体系。
“——搞一个‘防空游击战与要地防空结合’的试点教材和训练大纲。”楚风看着李云龙,“你李大胆,给全军趟条新路子出来。”
李云龙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睛里的光暗了些,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让老子……”他声音有点干,“当教书先生?”
“怎么?”楚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比打仗容易?”
“不是……”李云龙挠了挠头,头发很短,硬邦邦的,挠起来“沙沙”响,“我就是觉得……这活儿,不痛快。”
“那你觉得,”楚风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叮”的一声轻响,“打仗痛快吗?”
李云龙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满是老茧,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泥——前线的泥土,渗进去了。
“老李,”楚风的声音温和了些,“你在朝鲜待了多久?”
“十一个月零三天。”
“见了多少伤亡?”
李云龙没回答。
他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枚徽章。徽章在阳光下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这场仗,”楚风继续说,“和咱们当年打鬼子不一样。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坦克,是另一个量级。硬碰硬,咱们吃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
“但咱们有咱们的打法。”他说,“你那些‘土办法’,为什么能成?因为咱们的人机灵,因为咱们熟悉地形,因为咱们敢想敢干。”
他转回身。
“把这些经验总结出来,教给更多的人,让以后的部队少流血,少牺牲——你觉得,这活儿,比冲锋陷阵轻松吗?”
李云龙还是没说话。
但他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手指张开,又慢慢蜷起,像是在适应什么新的东西。
“教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怎么写?”
“怎么写都行。”楚风走回来,坐下,“你口述,让人记。画图,摆沙盘,怎么清楚怎么来。但有一点——”
他盯着李云龙。
“要实在。”他说,“别吹牛,别夸大。哪儿好,哪儿不好,哪儿能用,哪儿不能用——实话实说。”
李云龙点点头。
他伸手,拿起那枚徽章。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楚胖子,”他忽然说,“你说,咱们将来……真能有自己的飞机,在天上跟他们硬碰硬吗?”
楚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会有的。”
“什么时候?”
“等你教出来的那些兵,”楚风说,“不用再躲着飞机打游击的时候。”
李云龙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促,但这次,眼睛里有光了。
“行。”他说,“这活儿,我接了。”
他站起来。站起来时,右腿明显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沙发扶手。
楚风也站起来。
“腿真没事?”他问。
“真没事。”李云龙摆摆手,“就是坐久了,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那个教材,”他说,“我真能随便写?”
“随便写。”楚风说,“但别写脏字。要存档的。”
李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