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个飞行员的名字——李振华,河北保定人,二十三岁。旁边有张模糊的照片,是从档案里剪下来的,年轻人笑得有点拘谨,嘴唇抿着,眼睛很亮。
楚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抽屉。
锁上。
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他站起来,走出指挥部。
夜很深了。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田野里枯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隐约的烟火味。是城外那些篝火的味道。
他登上城墙。
城墙上的士兵看见他,想敬礼,他摆摆手。
“继续警戒。”他说。
他走到城墙边,扶着垛口,往北看。
十里外,那片篝火还在烧。火光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条躺在地上的火龙。
很多火。
很多人。
很多枪。
明天,或者后天,这些火会动起来,这些人会冲过来,这些枪会响起来。
楚风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垛口上的砖缝。砖是老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一抠就碎,变成细细的粉末,沾在指尖。
“团长。”
孙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李云龙那边来消息了。”
楚风转过身。
孙铭递过来一份电报——不是纸,是译出来的口信。电文太短,译电员直接记在了脑子里。
“说。”
“李云龙部已抵达刘家堡机场外围。机场守军约一个连,警戒松懈。他们计划凌晨两点动手。另外……”孙铭顿了顿,“他说,如果得手,会炸掉所有能炸的,然后往西撤,不进沧县了。”
“为什么?”
“他说,怕把敌人引过来。他们往西走,吸引一部分追兵,给咱们减轻压力。”
楚风沉默。
李云龙这老小子……还是这么疯。
“告诉他,”楚风说,“炸完就撤,不要恋战。还有——活着回来。”
“是。”
孙铭退下。
楚风重新看向北方。
风更大了,吹得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裹紧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就在这时——
城墙下,歌声响起来了。
开始只是几个人,声音有点散,有点怯。慢慢地,人多了,声音大了,合在一起了。
“风在吼——马在叫——”
是《黄河大合唱》。
唱得不算整齐,有的调子跑了,有的词忘了,就哼哼过去。但声音很响,很厚,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城墙上的士兵们听见了,有人跟着哼起来。
然后是第二首。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更多的人加入。
歌声从城墙下传到城墙上,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开始只是战士在唱,后来,有老百姓的声音混进来了——怯怯的,试探的,但确实在唱。
楚风站在那儿,听着。
歌声在夜色里回荡,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响。
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指挥部时,油灯终于熄了。灯芯烧完了,玻璃罩里留下一截焦黑的残骸,冒着细细的青烟。空气里有股烧焦的棉线味,淡淡的。
他摸黑走到桌边,坐下。
没点新灯。
就在黑暗里坐着。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的星光,能看见桌上文件的轮廓,能看见墙上地图模糊的影子。
他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直到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方立功。他端着一碗东西进来,碗很烫,用布垫着手。
“团座,”他说,“吃点东西吧。炊事班煮了点面疙瘩汤,热乎的。”
楚风没动。
“放那儿吧。”
方立功把碗放在桌上。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汤冒着热气,在黑暗里能看到白蒙蒙的一团。
“团座,”方立功没走,“那批文件……‘谛听’的人初步分析了。密码本应该是真的,但可能……是故意给咱们的。”
“我知道。”
“那会议纪要……有些细节,跟咱们掌握的情报对得上。傅作义确实跟美国人有接触,但‘直接军事介入’那段……存疑。美国人没那么傻,不会白纸黑字写这种东西。”
楚风终于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半真半假。”方立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