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桌边,拿起美国那份,指着“中立”那两个字:
“这意思是,让咱们眼看着南边的兄弟流血,自己蹲在家里吃罐头。吃完了呢?咱们就成了他养的看门狗,北边不能去,南边不能碰,只能在这片地方转悠。哪天他觉得你不顺眼了,罐头一撤,你还是条饿狗。”
他又拿起苏联那份,指着“战略协调”:
“这个更厉害。坦克给你,汽油给你,让你长得壮壮的。可缰绳在他手里攥着。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哪天他想跟美国佬做交易了,说不定就把你这颗棋子……兑出去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立功听着,额头上冒了层细汗。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还是雾蒙蒙的。
“那……团座,咱们回绝?”
“回绝?”楚风坐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回绝了,就是两边都得罪。美国人会变本加厉地封锁,苏联人……北边的边境,恐怕就更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不能答应。”
“可是……”
“没有可是。”楚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老方,咱们一路走过来,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为的是什么?是为了有一天,能挺直腰杆说:这片土地上的事,咱们中国人自己说了算。不是为了换几辆坦克、几桶汽油,就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到别人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火盆边——屋里生着个小炭盆,火不旺,只是为了驱驱寒气。盆里的炭块红彤彤的,边缘已经烧白了,裂开细密的纹路。
楚风拿起那两张纸,看了看,然后轻轻丢进火盆。
纸落在炭火上,先是卷曲,发黄,然后边缘窜起细小的火苗。火苗舔着纸面,字迹在火焰里扭曲、变黑,最后化成一片片薄薄的灰,随着热气往上飘。
空气里有股烧纸的焦味。
方立功看着,没说话。他看见楚风盯着火盆,火光在那张脸上跳动,明暗交错。那张脸很疲惫,眼窝深陷,鬓角有了白头发,在火光下闪着银丝。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子。
“给他们回话。”楚风说,眼睛还盯着火盆。
“怎么回?”
“给美国人说:中国的内战,中国人自己解决。我们不插手别人的事,别人也最好别来插手我们的事。至于商业利益……公平买卖,我们欢迎;想来当老爷,门都没有。”
“苏联那边呢?”
“告诉他们:生意,可以做。按市场价,钱货两清。坦克……我们暂时用不上,谢谢好意。战略协调?”楚风终于转过头,看着方立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就说,我们华北的老百姓,现在最想协调的,是怎么把地种好、把工厂开起来。国家大事,等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方立功记下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写完了,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团座,这么回……会不会太硬了?”
“硬?”楚风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姜汤,一口喝干。姜渣卡在喉咙里,他咳嗽了两声,脸涨红了些,“不硬,他们还以为咱们好拿捏。现在这节骨眼上,你退一步,他们就能进十步。”
他放下缸子,搪瓷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老方,你记住。”楚风看着他,眼神很沉,“咱们现在,就像走钢丝。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美国人的罐头,苏联人的坦克,都是想把你从钢丝上拉下来的手。看着是帮你,实际上……是让你死得更快。”
方立功重重点头。
“那……我这就去拟电文。”
“去吧。”楚风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方立功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楚风没睁眼,只是听着——风声,窗框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很沉,很稳。
过了不知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很轻的脚步声。
楚风睁开眼。
是林婉柔。
她披着件旧棉袄,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了个碗。碗里是热过的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咸菜切得很细,淋了点香油,闻着有点香。
“还没吃吧?”她把碗放在桌上,“石头睡了,梦里还念叨你。”
楚风看着那碗。窝头是玉米面掺了白面的,金黄里透着点白,冒着热气。他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干,但嚼着嚼着,有股粮食的甜味。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林婉柔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下的乌青更明显了。
楚风嚼着窝头,忽然问:“盘尼西林那边……怎么样了?”
“第二批提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