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过去。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有苍蝇飞进来,嗡嗡地绕着汽灯转,被烫了一下,掉在地上,腿还在动。
楚风一直坐着,听着。
他没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又放下——茶还是没喝。
快到中午的时候,问题提得差不多了。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赵刚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楚风。楚风微微点头。
“那么,”赵刚说,“如果没有什么重大原则性意见,我们现在……”
“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
是徐明。
他站了起来。今天他换了件衣服,还是中山装,但是灰色的,没那么扎眼了。他手里也拿着那份纲领草案,页边写满了批注,用的是钢笔,字很小,很工整。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前几天他那场关于“凯恩斯主义”的发言,大家都还记得。现在他又要说什么?
徐明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有点紧:
“我想问……关于第六章,国防建设。”
他顿了顿,翻到那一页:
“条文说‘发展军工’,注释里写‘重点保障弹药、被服、粮食生产’。这……这不够。”
他看着赵刚,又看向楚风:
“现在国际局势……大家都清楚。我们的敌人,有飞机,有坦克,有军舰。我们光靠造子弹、缝衣服、种粮食,能打赢吗?”
会场里鸦雀无声。
连苍蝇都不飞了。
“那你说该咋办?”工人代表忍不住问。
“应该加上。”徐明说,声音提高了些,“加上‘有计划地发展重工业,特别是钢铁、机械、化工。同时,重视科学技术研究,培养专门人才’。”
他说完了。
站在那里,等着。
会场里炸开了。
“重工业?咱们哪来的钱?”
“钢铁厂刚炸了!修都修不过来!”
“人才?人才都跑国统区、跑国外去了!”
声音很大,很乱。
徐明的脸白了,但他没坐下,只是站着,手指紧紧捏着那份草案,纸边都捏皱了。
楚风看着这一幕。
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很慢。
会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没看徐明,也没看其他人。他走到主席台前,拿起赵刚面前那份草案,翻到第六章。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向台下:
“徐明同志说得对。”
一句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徐明都愣住了。
楚风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光靠造子弹,打不赢。光靠缝衣服,冻不死敌人。光靠种粮食,喂不饱一支现代化的军队。”
他顿了顿: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拿什么去发展重工业?拿什么去搞科学研究?”
他走到台边,指着窗外:
“炼油厂还在冒烟。铁轨才铺了五十里。医院里盘尼西林刚刚能造出零点五克。学校的孩子还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
他转回头,看着徐明:
“你说得对,那些东西很重要。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拿起红笔,在第六章的注释后面,加了一行字:
“在保障基本生存与战斗需求的前提下,逐步积累力量,创造条件,向重工业与高科技领域迈进。——此为长期目标。”
字写得很快,很潦草。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徐明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坐下了。
楚风把笔放下,看向全场:
“这份纲领,不是天书。不是画个饼,告诉大家以后能吃什么。它是一张地图——告诉我们现在站在哪儿,下一步能往哪儿走,路上有多少坑,得填多少土。”
他拿起那份草案:
“它不完美。有很多问题没解决,有很多目标现在做不到。”
“但它真实。”
“真实的困境,真实的需求,真实的能力。”
他顿了顿:
“现在,表决。”
“同意的,举手。”
他先举起了手。
赵刚举起了手。
台下,那个老农代表眯着眼看了看旁边的人,然后慢慢地、很用力地举起了手。手上的老茧在阳光下很清晰,像一层铠甲。
工人代表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