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战士,因为腿部炮弹伤感染,高烧不退,伤口溃烂流脓,整条腿肿得发亮。医生们用尽了所有土办法——煮过的纱布、自制的中药膏、甚至用烙铁烫——都没能阻止感染蔓延。最后,为了保命,不得不做了高位截肢。那孩子醒来后,得知腿没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篷顶,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大夫,我……我还能打枪吗?”
当时她站在病床边,手里紧紧攥着听诊器,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的无力感,比此刻防空洞里所有的疲惫和失败加起来,还要沉重百倍。
“林大夫,”小何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带着点犹豫,“还有件事……王家庄那边新建的卫生院,派人来问,他们申请的那批磺胺粉和消毒酒精,什么时候能批下去?那边说,最近感冒和腹泻的村民很多,缺药。”
林婉柔揉了揉眉心。磺胺粉是比盘尼西林更紧缺的战略物资,全靠缴获和少量秘密渠道获得,每一克都要严格审批。酒精也不宽裕。
“告诉他们,磺胺粉按严重感染病例优先原则使用,必须有详细病历和我的签字。酒精……分他们五斤,必须专用于器械消毒,严禁挪用。”她顿了顿,“另外,把我上次整理的那个《常见病土方汇编》抄一份给他们。很多小毛病,草药和针灸能解决,不一定非要等西药。”
“是。”小何记下。
就在这时,恒温箱旁的简易观测区,传来小何之前放置试纸的培养皿里,似乎有了点变化。
两人几乎是同时快步走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浸了发酵液的试纸周围,出现了一圈极其微弱、但隐约可见的、比周围培养基颜色稍浅的透明环带!
林婉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立刻俯身,脸几乎贴到培养皿上,摘掉眼镜,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的。虽然很淡,很小,但确实有一个抑菌圈!这意味着,“7-3”号罐的发酵液里,含有能够抑制金黄色葡萄球菌(他们用的测试菌)生长的活性物质!很可能就是青霉素!
“小何!手电筒!最大亮度!”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小何慌忙拿来手电,拧亮,一道光柱打在培养皿上。在更集中的光线下,那个透明的环带显得清晰了一些。
“有……有了!林大夫!有了!”小何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林婉柔没有哭。她紧紧盯着那个微弱的光环,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她伸出手,想去触摸培养皿的边缘,手指却在距离玻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颤抖。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多少次失败的酸臭。
多少遍看似徒劳的搅拌和观察。
终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急着高兴。这只能说明有活性物质,是不是青霉素,纯度如何,效价多少,还需要进一步提取和动物试验验证。”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小何,立刻记录:7-3号罐,培养96小时,初步观察到抑菌圈,直径约……2.5毫米。准备下一步的过滤和初步提纯。”
“是!是!”小何抹着眼泪,飞快地记录,手都在抖。
林婉柔直起身,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她赶紧扶住操作台的边缘,冰凉的木头触感让她稍微清醒。她知道,这是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和体力透支后的反应。
她缓了缓,走到那个带来希望的“7-3”号玻璃罐前,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玻璃壁。罐子里的液体依然浑浊,但在她眼里,似乎看到了某种微弱而顽强的光。
路还很长。
从这点微弱的活性,到能真正用于救人的、哪怕不纯的青霉素粉末,中间还有无数道难关:过滤除杂、溶剂萃取、低温干燥、毒性测试……
但至少,他们终于看到了隧道尽头,那第一丝极其微弱的曙光。
洞外,隐约又传来一阵伤员的呻吟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林婉柔收回手,转身走向操作台,重新戴上那副薄得快透明的手套。
“小何,”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准备下一批培养基。我们……继续。”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身影又开始在狭小、闷热、充满怪味的防空洞里忙碌起来。那滴水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嗒。
嗒。
嗒。
像是在为这场寂静而漫长的战争,
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