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功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几页钉在一起的、纸张大小不一、甚至有些是背面写满了别的算式又翻过来用的稿纸。他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拼命忍住,最后只化作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团座……”他开口,声音干涩,“您……您再好好看看这个。”
他把那叠稿纸往前推了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楚风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叠纸。纸很轻,但落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钧重。最上面是一张相对完整的、用绘图铅笔和尺规勉强画出来的示意图——一个长条状的、带着尾翼的纺锤体,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箭头和计算公式。字迹有些潦草,但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冲劲。标题用加大加粗的字体写着:“‘争气-1’型远程地对地火箭\/导弹初步设计方案(第一稿)”。
下面几页,是更详细的分系统构想:推进部分(基于“老火铳”火箭发动机放大和改进)、稳定与控制部分(提到了陀螺仪概念和燃气舵)、战斗部(高爆、穿甲、甚至模糊地提到了“子母弹”构想)……甚至还有一页,用极为粗糙的线条画出了可能的发射架和运输车草图。
数据很多,设想很大胆,有些地方甚至称得上“异想天开”。比如,设计射程赫然写着“≥150公里”。比如,制导方式一栏,除了简单的惯性陀螺参考,还天马行空地写着“预留无线电指令修正接口”和“未来可探索星光\/地磁辅助”。比如,战斗部重量,竟然敢标“500-1000公斤”。
楚风一页一页翻看着,看得很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方立功那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也没有被这些大胆设想激发的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油灯芯燃烧时极轻微的嘶嘶声。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一份简短的、用钢笔写的项目概述和人员名单。概述只有几句话:“为打破敌远程火力优势,建立我方战略威慑与反击能力,特提出‘争气弹’项目构想。不求一步登天,但求踏出第一步,掌握基本原理,积累工程经验。纵百死而无悔。” 落款是几个陌生的签名,笔迹稚嫩但用力,最后一个名字被反复描过:“总体设计组:陈念祖(组长)、赵山河、李秀宁、王德标……(平均年龄:26.7岁)”
楚风的目光在那个平均年龄上停留了片刻。26.7岁。放在十年后,可能还是刚出校园的学生。在这里,却已经要挑起如此重担。
他把稿纸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看向方立功:“就这些?”
方立功像是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和……心疼:“团座!这还不够吗?这……这简直是要上天啊!不,上天还不够,是要把天捅个窟窿!150公里射程?咱们现在能打十公里以上的火炮都屈指可数!500公斤战斗部?咱们兵工厂现在造个50公斤的航空炸弹都费劲!还有什么无线电制导、星光辅助……这都是些什么?我听都没听说过!这哪是设计方案,这……这分明是一群娃娃在做梦!画饼!而且是用咱们最缺的面粉,画一张根本烙不熟的大饼!”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戳着那叠稿纸,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您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要占多少资源吗?要抽调多少我们本来就紧缺的技术人员和熟练工吗?成功率?这上面自己都写了,‘理论验证阶段,关键技术节点攻关中,整体成功率预估低于百分之十’!百分之十啊,团座!咱们现在每一分钱、每一两材料、每一个人,都得掰成八瓣花,去填‘云雀’的窟窿,去补水利的缺口,去救教育的急!哪还有余力去搞这种……这种镜花水月的东西?!”
楚风静静听着,等方立功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缓缓问道:“老方,你当年在黄埔学炮兵的时候,教官教你们造的第一颗炮弹,成功率有多少?”
方立功一愣,没想到楚风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那……那是成熟技术,有图纸,有设备,成功率当然高……”
“我是问,咱们中国人自己,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造出的第一颗能打响的子弹,成功率有多少?”楚风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
方立功哑口无言。他想起了当年在山西,那个破烂兵工厂里,老师傅们用锉刀、用铁锤、用捡来的弹壳,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满地都是哑火的废品和炸膛的危险。成功率?那时候没人敢算这个,只知道,造出来一颗,就能多打死一个鬼子。
“这东西,”楚风指了指那叠稿纸,手指落在“争气弹”三个字上,“现在看起来,是像做梦,是像画饼。射程、威力、制导,样样都难,样样都可能失败,可能会浪费无数人力物力,最后听个响,甚至响都听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