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透进一点点清冷的星光。
两人在炕的另一边和衣躺下。炕被灶台的余温烘着,不算热,但也不冰。身下的炕席带着日积月累的、人体的温度。
黑暗中,很安静。能听到外面极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工厂方向传来的微弱机器声,还有更飘渺的、风吹过电线(可能是通讯线路)的呜呜声。
过了很久,林婉柔轻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今天,卫生部的老张来找我,说下面几个县的盘尼西林黑市交易又抬头了,价格涨得离谱。还有,新建的第四野战医院,取暖的煤配额被砍了三分之一,院长急得嘴上起泡。”
她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声音平静,但楚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嗯,我知道。”楚风望着头顶看不清的房梁阴影,“煤的事,我跟老方说了,从机关后勤的份额里再挤一点过去。药的事……让孙铭的人配合卫生部,抓几个典型,重办。但根子还是短缺。”
“短缺……”林婉柔重复了一遍,顿了顿,“我今天去看了新建的那个乡村卫生员培训班,条件是真苦。但那些从各村选出来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很,学得也拼命。有个姑娘,为了练习静脉注射,把自己胳膊都扎青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在黑暗中温热地拂过楚风的耳廓,“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当初刚学医时的自己,还有……刚跟着队伍时的你。”
楚风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下伸过去,握住了林婉柔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操作器械和劳作留下的。他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慢慢焐着。
“有时候,我觉得治病比打仗还难。”林婉柔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打仗,敌人是明着的,阵线是清楚的。可愚昧、短视、还有那些藏在好心里头的浪费和官僚……这些‘病’怎么治?药方开出来,谁来抓药?抓来了药,怎么保证用到该用的地方?”
这个问题,楚风也无法回答。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和寂静里躺着,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听着儿子安稳的睡息,听着外面那个庞大而艰难的“修房子”工程所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细微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楚风感到身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婉柔也睡着了,大概是累极了。
他轻轻抽回手,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披上棉袄,摸索着下了炕。他走到窗边,就着极其微弱的星光,看着玻璃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漆黑的剪影,和更远处,沉没在无边夜色中的、这片他誓要守护和建设的土地。
胸口那份沉甸甸的感觉还在,北境的风,东海的浪,内部的争吵,资源的警报……从未远离。
但此刻,在这片小小的、温暖的黑暗里,在那均匀的呼吸声旁,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艰险、肩上重担万钧,却依然要一步步走下去的、近乎本能的平静。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在同样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过。
没有写什么字,只是划过。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炕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许多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