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和两侧的崖壁斜坡上,战士们依着天然的石缝和匆匆挖出的浅坑,或趴或蹲,一个个裹得像球,枪抱在怀里,呵出的白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了厚厚的白霜。那两挺李云龙送来的捷克式机枪,被小心地安置在能封锁整段弯道的突出石后面,枪管用破布缠着,射手趴在旁边,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连长,来了。”趴在崖顶观察哨的战士,用冻得不太利索的嗓子朝下低声喊。
老耿没动,只是眯着眼,朝公路北头望去。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几个晃动的黑点。很快,黑点变大,变成了车队的轮廓。打头的是两辆敞篷吉普,车头插着红旗。后面跟着三辆蒙着绿色篷布的卡车,车棚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发出噗噗的响声。最后又是两辆吉普。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路面,扬起一路干燥的雪尘。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混在风吼里,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与这荒凉边境格格不入的、机械的压迫感。
车队在距离拒马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缓缓停下。头车吉普上跳下来几个穿着厚重军大衣、戴着皮毛帽子的苏军士兵,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望远镜朝拒马这边和两侧山坡打量。
老耿慢慢站起身。腿疼得他咧了咧嘴,但他站得很直,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拒马旁边,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
苏军军官放下望远镜,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过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他们在距离拒马五六米的地方停下。
军官大概三十多岁,脸被风吹得发红,但下巴抬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味道。他用俄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
老耿听不懂。他身后的一个战士,以前在东北待过,会几句简单的俄语,大声翻译过来:“他说,他们是苏联军事顾问团,奉命前往预定地点进行友好访问和工作交流。要求我们立刻移开路障,予以放行。”
老耿等战士翻译完,才开口。他没喊,声音也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风声里,一字一字,稳稳地送过去:
“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你们未经许可,越过边界,进入我方纵深。请立即说明详细身份、来访目的,并出示相关许可文件。在未得到我方上级明确指令前,任何人、车不得通过。”
会俄语的战士大声翻译过去。
那苏军军官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番完全“不合规矩”的回应感到不耐。他又说了几句,语气急促了些。
战士翻译:“他说,他们是应中方……呃,是应相关方面邀请而来,有重要事务。这些‘细节问题’可以稍后解决,现在必须立刻通过,否则耽误了重要工作,我们要负全部责任!”
老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翻译完,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崖壁上那些依稀可见的、持枪战士的身影,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我说了,这里是中国的土地。这里的规矩,就是没有许可,不能过。”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脚下的冻土一样硬,“如果你们真有‘邀请’,那就让发出邀请的人,把许可文件送到这儿来。我,只认文件,只认命令。”
风卷起雪沫,扑打在双方脸上。苏军军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回头朝车队方向看了一眼。卡车的篷布忽然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黑黝黝的、似乎是某种仪器或设备支架的东西。同时,后面一辆吉普上,一挺架在车座上的转盘机枪(捷格加廖夫轻机枪)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朝这个方向偏了偏。
崖顶上,一挺捷克式的枪口,也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十度。那不是风带来的冷,而是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充满火药味的对峙的冷。
老耿仿佛没看到那些枪口,他只是把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拢在一起,呵了口白气,又搓了搓——一个很平常的、抵御寒冷的动作。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那苏军军官,忽然用他那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语调,问了一句跟眼前紧张局势似乎完全无关的话:
“这天儿,你们那儿,也这么冷吧?”
会俄语的战士愣了一下,还是翻译了过去。
那苏军军官显然也愣住了,冰封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大概没想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腿脚似乎还不利索的中国军官,会问出这么一句家常话。
他下意识地,也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战士小声翻译:“他说……西伯利亚的风,比这猛。”
老耿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很合理的答案。“哦。”他应了一声,又把双手揣回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