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飞机掠过最低点、即将拉起的瞬间,“砰!”一声并不响亮的闷响从机腹传来。
不是炸弹。
一个圆柱形的、银白色的金属罐子,从机腹某个开口抛落出来,在空气中翻滚着,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噗通”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锚地码头边那条最大的、作为指挥船的改装渔船旁边,溅起老高的水花。
“什么东西?!”海生从掩体后探出头,脸色煞白。
“别动!”章北海厉声喝道,眼睛死死盯着那罐子落水的地方。水花很快平息,那银白色的罐子半浮半沉,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天光和水色映衬下,反射着冷冰冰的、不祥的光芒。
不是炸弹,也不是水雷。那是什么?毒气?细菌武器?还是某种……标记信标?
巨大的羞辱感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章北海。他知道,对方这是在用最直接、最侮辱的方式宣告: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在哪儿,我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你。这个罐子,就是一个赤裸裸的警告,一个刻在脸上的耻辱印记。
那架侦察机完成这次挑衅性的俯冲投掷后,毫不留恋,猛地拉起飞向高空,引擎声再次变得沉闷,很快重新化作东南天际的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云层之后。
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个死寂的、被羞辱和恐惧笼罩的锚地。
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和人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湿冷的海风穿过狼藉的锚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寒意。
章北海缓缓放下望远镜,他的手臂僵硬得几乎放不下来。他一步一步,走到码头边,海水浸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冰凉刺骨。他死死盯着那个半浮在水面的银白色罐子,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猛地转身,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两团即将喷发的火山。
“捞上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戾,“小心点!看看他娘的给咱们送了份什么‘大礼’!”
几个胆大的水手,在他的逼视下,战战兢兢地找来长竹竿和绳索,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冰冷的金属罐子拖上岸。罐子密封得很好,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重量不轻。
“打开。”章北海命令,他自己也拔出腰间那把磨得锃亮的匕首。
小心翼翼的撬动后,罐盖被打开。没有毒气,没有细菌。里面塞满了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防水的油纸,展开,上面用英文和中文打印着几行字:
**“致不知名的海上漂流者:此地为国际航道敏感区域,频繁的、未经通报的船只聚集活动已被记录。为‘安全’与‘秩序’计,建议尔等另觅锚地。附上‘救生补给’,聊表‘人道’关怀。”**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鹰与盾牌的简笔画徽记。
油纸下面,是几包用锡纸密封的压缩饼干,几盒肉罐头,几瓶净水药片,甚至还有两包美国香烟和一小瓶威士忌。
“救生补给”?“人道关怀”?
章北海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他抓起那瓶威士忌,看都没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旁边坚硬的礁石!
“砰——哗啦!”
玻璃碴和琥珀色的酒液四处飞溅,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海腥味,形成一种怪异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狗日的!欺人太甚!!”一个年轻的水手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骂了出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海水往下淌。
“狼崽子……这是踩在咱们脸上拉屎啊!”另一个老水手蹲在地上,拳头狠狠捶打着湿漉漉的沙地。
屈辱。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屈辱。比真刀真枪干一场,被打败了还难受。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是把你最后的尊严和隐蔽,都撕开来,放在光天化日下践踏。
章北海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那堆所谓的“补给”,看着手下兄弟们或愤怒或绝望或麻木的脸,看着狼藉的锚地和那几条在气浪冲击下显得更加破旧的小船……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油纸,将它仔仔细细地折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楚风那份“钉子,即刻入海”的电报。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脸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坚硬所取代。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检查船只损伤,清点损失。把这里……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