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热和结构优化治标不治本!这是心脏的毛病!心脏不行,穿再厚的棉袄也没用!”
“心脏心脏!你现在能立刻变个新心脏出来吗?变不出来,就得先把眼前这口气吊住!”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和工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劝又不敢插嘴,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小陈在一旁苦着脸对楚风小声解释:“团座,您看,就这么个情况。李工说得有道理,发动机是飞机的命根子,现在寿命也就五十多个小时,高空功率衰减得厉害,超过六千米,这‘鸟儿’就跟得了痨病似的,光喘气不干活,追不上也打不着,憋屈死个人!”
楚风没说话,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争吵,目光在那台被拆解开的、布满油污的发动机上扫过。那冰冷的金属构件,此刻仿佛成了两种思维、两条路径激烈碰撞的战场。一方是来自外部世界的、追求理论完美和技术前沿的理想主义;另一方是扎根于这片贫瘠土地上的、强调现实可行性和解决问题的实用主义。
他理解李文博的焦虑和坚持,没有对技术的极致追求,就没有未来的超越。他也明白周师傅的无奈和务实,在极端匮乏的条件下,首先要解决的是“有无问题”,是让这只“雏鹰”先能飞起来,形成战斗力。
“吵出结果了吗?”楚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争吵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这才注意到楚风的到来,连忙站直了身体。
“团座……”李文博有些窘迫地推了推眼镜。周师傅则把手里的扳手悄悄藏到身后,黑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楚风走到那台发动机前,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气缸外壁,指尖传来一种带着油渍的、坚硬的触感。他甚至还俯下身,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带着金属碎屑味道的机油气息冲入鼻腔。
“李工,你说的新材料,很重要,是长远之计。”楚风直起身,先肯定了李文博的方向,“这个课题,你牵头,成立一个小组,需要什么设备、资料,打报告,我想办法。就算弄不到美国的,看看能不能从苏联人那边想想辙,或者……咱们自己摸索。不要怕失败,失败十次,有一次成了,就是胜利。”
李文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注入了强心剂,激动地点头:“是!团座!我一定尽全力!”
楚风又转向周师傅:“周师傅,你的顾虑也很对。咱们等不起。在李工他们搞出新‘心脏’之前,这现有的‘心脏’,就得靠你们想办法调养,让它跳得更久、更有劲儿一点。散热、结构、保养规程,凡是能想到的土办法、巧办法,都试试。你们老师傅的经验,是咱们现在最宝贵的财富。”
周师傅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团座放心,咱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和不服输的劲儿!一定把这铁疙瘩伺候得明明白白!”
“这就对了。”楚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一个抬头看天,指明方向;一个低头拉车,夯实路子。谁也离不开谁。咱们现在家底薄,就得把每一分力气,都拧成一股绳。”
他拍了拍那台冰冷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响声:“别把它当成一个死物。把它当成咱们的战友,一个脾气可能有点倔、身上还有点毛病的战友。咱们得了解它的脾气,顺着它,又得想办法治它的毛病,让它变得更好。”
这有些笨拙的比喻,却让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紧张的气氛顿时消解了不少。
“小陈,”楚风看向试飞员,“你们在天上,感觉最要命的是哪个阶段?除了高空没劲儿。”
小陈想了想,认真回答:“起飞和降落的时候,也挺悬乎。这跑道太糙,对起落架和轮胎磨损特别大。还有,有时候飞着飞着,仪表会突然抽风,指得不准,得靠经验猜。”
“记下来。”楚风对跟在身后的参谋说,“跑道硬化,列入明年开春工程重点。仪表问题,找懂无线电和仪表的工程师成立专班解决。天上飞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
他在机库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正在组装的飞机骨架,摸了摸刚刚加工出来的螺旋桨叶片,甚至还跟一个正在用最原始的工具刮削某个零件的老工人聊了几句。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粗糙的、原始的、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创造感。它不像oSS报告里描述的那么神秘和高深,更像是一个笨拙却执拗的孩童,在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拼凑出一个能飞上天空的梦想。
离开机库时,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那几架完成检查的“疾风-1”正在依次滑向跑道,准备新一轮的试飞。引擎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卷起的尘土漫天飞扬。
楚风站在吉普车旁,看着其中一架飞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颠簸着,挣扎着,如同一只负重的笨拙大鸟,最终顽强地抬起了头,冲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飞机消失在云层中,轰鸣声也逐渐远去。
楚风久久地望着天空,没有说话。寒风吹动着他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