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家当。
岛上所谓的“聚义厅”,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带着浓重鱼腥和汗臭味的山洞。里面点着几盏昏暗的鱼油灯,烟雾缭绕。二十几个形貌各异、但眼神都带着野性和警惕的汉子,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进来的孙铭和老海鳗身上。
正中的虎皮石座上(其实是一张铺着破烂虎皮的石头),坐着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发亮,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如同鹰隼,带着戾气和审视,死死盯住孙铭。他就是“混江龙”雷豹。他身旁,一个面色蜡黄、不住咳嗽的老妇人裹着破棉被蜷在草堆里,显然病得不轻。
“豹爷,人带来了。”海泥鳅上前禀报。
雷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老海鳗连忙将那个油纸包递了上去。雷豹仔细看了看那几片磺胺,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他随即看向孙铭,声音如同破锣:“北边来的?什么来路?找老子谈什么买卖?”
山洞里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压迫感,集中在孙铭身上。
孙铭迎着雷豹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给你需要的。”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那些充满怀疑的海匪,一字一句地说道:“药品,武器,弹药,粮食……还有,一条不用再当海匪,可以堂堂正正打鬼子的路。”
“哈哈哈!”雷豹发出一阵狂笑,震得山洞嗡嗡作响,“打鬼子?说得轻巧!就凭你们?老子在这海上混了十几年,见过的牛皮吹破天的多了去了!你们拿什么证明?”
“证明?”孙铭从怀里(避开了搜查)掏出一枚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枚粗糙的、带着硝烟痕迹的铜制弹壳,上面用刀刻了一个小小的“楚”字。这是出发前,楚风亲自交给他的信物之一。
“这是我们从鬼子亲王座驾旁边捡到的。”孙铭将弹壳抛给雷豹,“前不久,晋西北,有个叫闲院宫的鬼子亲王,被我们宰了。这,算不算证明?”
“什么?!”
“亲王?!”
“真的假的?!”
山洞里瞬间炸开了锅!海匪们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鬼子亲王被宰了?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雷豹接过那枚弹壳,手指摩挲着上面那个深刻的“楚”字,又看了看孙铭那平静无波却隐含杀气的眼神,脸上的狂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混迹海上,消息不算完全闭塞,隐约也听到过一些关于晋西北有个“楚阎王”狠角色的传闻,却没想到狠到这种地步!
孙铭趁热打铁:“豹爷,窝在这小岛上,劫掠为生,朝不保夕,真是你想要的?你的兄弟们,你的老娘,就愿意一直过这种日子?跟我们合作,你们不再是海匪,是‘抗日海上游击队’!我们提供武器物资,你们利用熟悉海况的优势,建立运输线,打击鬼子船只!事成之后,功勋簿上,有你们一笔!是继续当人人喊打的海匪,还是当抗日英雄,豹爷,你选!”
他的话,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雷豹和每一个海匪的心上。尤其是“抗日英雄”四个字,让一些年轻海匪的眼睛里,闪烁起异样的光芒。
雷豹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弹壳,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娘,想起这些年东躲西藏、被鬼子汉奸追得像狗一样的日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雷豹老娘压抑的咳嗽声和海风灌入洞口的呜咽声。
良久,雷豹猛地抬起头,那双鹰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他死死盯着孙铭,声音嘶哑:
“你们……真能弄来武器?真能让我老娘用上好药?”
孙铭斩钉截铁:“能!”
雷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弹壳紧紧攥住,几乎要嵌进肉里。
“好!老子信你这一次!这买卖……老子做了!”
他环视手下,吼道:“都他娘的听见了?从今天起,咱们跟北边的朋友干了!打鬼子!”
海匪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解脱和兴奋的吼声:
“干了!”
“跟豹爷干!”
“打鬼子!”
声音冲出山洞,混杂在海浪和风雨声中,在这荒凉的海岛上,显得微弱,却又带着一种新生的、倔强的力量。
孙铭看着眼前这群刚刚被“招安”的、还带着浓厚匪气的海上武装,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知道,“海魂”计划,在这远离晋西北的海边,终于扎下了第一根,或许歪歪扭扭,却至关重要的根。
而此刻,远在三家集的楚风,刚刚收到孙铭通过秘密渠道发回的、只有“接触成功,待下一步”几个字的简短消息。他走到地图前,在苏北沿海那个叫“蛇蟠岛”的小点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海边的根,已经种下。能否成活,能否长大,还需经历无数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