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只剩硝烟袅袅、尘沙漫卷,地面上几道深不可测的狰狞剑痕,如天地伤疤般刻在焦土间,静静印证着方才那场惊世之战。
叶知安浑身气力尽散,狼狈地伏在断壁残垣间,猩红的眼眸疯了般扫过满目狼藉,指尖抠进碎石砂砾,却遍寻不到那道熟悉的孤绝背影,心口骤然空出一块,冷风呼啸着灌进去,疼得他浑身发颤。
吴剑豪拄着半截崩裂的紫电,步履沉重地走到他身旁,沉默着缓缓坐下。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不知该如何安慰,更不知从何说起。
另一侧,郭闻道小心翼翼搀扶着气息微弱的温良,一步步挪来。素来智计清明的书生,此刻眼底再无半点波澜,只剩细碎泪光隐隐闪烁,满是哀戚。
吴剑豪见状,率先打破死寂,刚脱口唤出一声“大宝……”,便猛然惊觉此刻不合时宜,声音骤然顿住,沙哑着嗓子,沉重问道“你……还跟我们一起走吗?”
郭闻道垂眸凝视着地面,那几道剑痕深嵌焦土,如天地镌刻的烙印,凝聚着老祁最后一战的决绝与荣光。他指尖死死攥着袖角,指节泛白,将满腔哀痛都压进紧绷的肌理里。
“世事无常,人死不能复生。”他声音低沉,带着书生独有的克制,却难掩喉间的哽咽。说着,他缓缓抬眼望向天际,云雾缥缈处,仿佛真的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老祁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捏着那本翻卷了页角的旧书,正含笑抬手,作最后的告辞。而老祁身后,立着一位面容清癯、长衫落雪的老者,正是他在心障幻境中见过的文渊先生,目光温和,似在无声期许。
“若是师父、师兄在天有灵,”郭闻道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泪光渐渐沉淀为坚定,“想必也希望我把文脉传承下去,守住这人间正道。”
他拂去衣襟上的尘灰,素来温润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未曾有过的沉毅。
吴剑豪不再多言,只沉默伫立在残垣之上,望着郭闻道搀扶着温良的单薄身影,一步步湮没在废墟漫卷的烟尘里。
龙虎山小天师庆安轻捻法诀,凌空的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敛入袖中,足下云气散尽,径直朝着叶知安缓步而来。阿福攥紧手中木棍,强撑着身躯踉跄上前阻拦,可庆安不过斜睨一眼,冷冽的道韵威压便扑面而来,吓得他攥着木棍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
“叶知安。”庆安开口轻唤他的名字,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可此刻的叶知安心神俱裂,整张脸木然得没有半分表情,连最基本的惊讶都无从显露,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今后,你有何打算?”叶知安双唇微抿,依旧没有回话,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她,魂似已随老祁而去。
庆安亦不催促,静立片刻,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如钉,刺破废墟的死寂“想为祁远洲报仇,绝非易事。苏流云是齐王豢养的死士,而齐王,乃是当今圣人跟前炙手可热的亲信宠臣,权倾朝野。普天之下,能与他分庭抗礼、正面抗衡的,唯有一人——镇守北境、手握三十万西凉铁骑的铁马王,叶广陵。”
“北境……又是北境……”
叶知安失魂落魄地呢喃,沙哑的声线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怒怼与锥心之痛,“若不是这个鬼地方,若不是叶广陵……老祁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他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将丧师之痛尽数化作对素未谋面的父亲的迁怒。
庆安闻言,只是冷冷抱肩,缄默不语。清冷的眉眼间无波无澜,仿佛早已看透这缠杂的宿命纠葛。
郝三娘强撑着负伤孱弱的身躯,步履微颤地走到他面前,望着少年通红含泪的眼眶,声音柔得像废墟里最后一缕温风,却藏着沉甸甸的真相“老祁同我讲过你的过往。当年若不是你爹舍命斡旋,拼死护住你的生机。你,根本活不到今日。”
“他护我?”
叶知安猛地抬首,眼底翻涌着不信与痛苦的挣扎,嘶吼出声“若他真的护我,为何要让老祁带我隐姓埋名十四年?为何要让老祁为我燃尽神魂,连尸骨都寻不见!”
滚烫的泪水汹涌滚落,砸在焦黑的碎石上,十四年相依为命的温情、骤然生离的绝望,让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从未尽过父责的男人,是一切的根源。
郝三娘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头,掌心的温度缓缓熨帖着少年的戾气“傻孩子,你爹也是身不由己。他镇守北境,手握三十万铁骑,本就是朝堂的眼中钉,齐王更是将他视为头号心腹大患。你一出生,便成了奸人拿捏你爹的软肋。”
“你爹不是不想把你护在身边,是不敢。他只能托付最信任的老祁,带你远赴常乐洲,隐姓埋名,只求你避开杀局,平安长大。”
她眸中泛起泪光,望着满目狼藉的废墟,声音哽咽“老祁始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燃尽一切,不只是为了报叶广陵的救命之恩,更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去认祖归宗,去明白你爹的苦衷。”